田柳才把腰间躁动的月莹剑按平,床头那团白乎乎的毛球便轻巧地振翅,落到她肩上。","这只霜骨雪雀灵性得过了头,整整一夜,就在屋里找了个落脚地方呆着。","她也不知它睡过没,要不要吃东西。","对这种有思想的动物她持了一种他们两个在同居的态度,并不认为有什么从属关系,就先不打算起名字,只是用手指很轻的碰了碰它的喙。","小雀儿顶着圆滚滚的黑眼一瞬不瞬的看着她,鸟头扭了好几个角度,在指尖上啄了一下。","如今外头钟都响了,田柳有些说不出的焦虑。","几时?几刻?从哪到?她迟到了是不是直接取消参赛资格,这罪责能不能让那个惜字如金的变态担着?他没来踹门是不是说明没关系?","最要命的是,她根本没找过下山的路。","越想脑子越乱,她一把拉开房门——","三步开外,立着一道修长的身影。","凌霄朔不知已在那里站了多久,晨曦的薄光斜斜打在他玄色的袍角上。","今天他穿得正经,正经得不像他。","田柳脚下一滞险些撞上去,倒抽了一口凉气。","谁知凌霄朔连眼神都没给她。他背对着田柳,抬起手,似乎要落下却莫名停在那儿。","“等下见人别跟个小鸡仔一样。”","这话讲的不重,没有故意挖苦讽她,更像是长辈带孩子出门见世面那种随口一提的嘱咐。","他也不等她应,手一撕,虚空豁开一道口子,背手走了进去。","那道不稳定的隙里全是逸散折射的光,绚丽灼眼,在这头看不见另一边,带起巨大一股罡风吹得她鬓边两缕碎发胡乱翻飞。","只剩她一个人站在那儿。","四下是大好天光,路的那头有无边云彩。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注进四肢,把心里那点悬着的不安按平了。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只知道站得住了。","两个月的苦训在这短短的空里被她重新过了一遍,站在这的已经不是那个一听要上阵,就当自己要去送死的愣头兵了。","她最后看了眼挎着的月莹,一步跨进空间乱流。","跨过空间裂隙的那一瞬,绚烂扭曲的乱光骤然退散,铺天盖地的声浪如山崩海啸般轰然灌入耳膜。","整个演武场根本不是修在平地上的,而是生生把九座千丈高的削平山头,用手臂粗的赤金锁链强行拽在一起,悬在万丈云海的正中央。","四周全是望不到头的白雾翻滚,脚底下的石砖不是凡铁,全是整块整块透着冷光的极品白玉,大得一眼望不到边。","九根盘着金龙彩凤的通天铜柱插在云里,上面燃着万年不熄的紫金灵火,噼啪作响,把整片天幕都映得透亮。","最气派的还是那悬在正上方的看台。","那是一整座浮在半空的仙岛,琼楼玉宇、飞檐翘角,甚至还有活生生的灵泉瀑布从岛边缘直接垂挂下来,化成细密的水汽散在日光里,生生扯出三道横跨天际的七彩虹桥。","几千个身穿宗门服制,腰悬宝剑的内门弟子规规矩矩列在两侧,法宝光华五颜六色交织成一片;而在更远、更低的悬空石阶上,黑压压全是看不清脸的外门弟子,密密麻麻,像蚂蚁一样把漫天的云雾都给挤满了。","有仙鹤排成阵仗来回盘旋,底下有各色灵兽低低嘶鸣,整个场面大得吓人、阔得离谱,连风吹过来都带着一股纯净得让人神清气爽的药香与仙气。","他们确实是来迟了。","各峰主早已落座,最上方那座通体由千年玄冰与黑曜石雕凿的尊位始终空着。","主持大局的几位长老急的团团转也没人敢去催老祖出场,这场大比他的徒弟不来,谁敢一声令下。","正上方一道漆黑的裂痕,如天幕般被生生撕开,森寒彻骨的威压毫无预兆地倾泻。","原本鼎沸如汤的内门座席,骤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见一身玄色宽袍的凌霄朔负手踏出虚空,神情漠然如看尘芥,衣角甚至连一丝风都不带走,再一眨眼已落座那张尊位之上。","坐在下首的几位峰主本来还端着架子,这一下不约而同地把腰背挺直了。","有人手里的茶盖搁回盏上,磕出一声轻响,随即按住;有人喉头动了一下,到底没敢咳出来。","满殿的人都不出声,连呼吸都往回收,收得殿里静得能听见檐角的风。","清微峰那位活祖宗,向来连宗门大典都不屑露面,今日竟然真的亲临这种小辈打着玩的擂台。","他显然是特意挑了件彰显自己身份的服饰。","他在清微峰上多是随性散漫的,今日穿的却是一袭极少示人的墨底暗金鹤纹重锦。","深浓如渊的玄黑上,滚着冷冽沉凝的暗金丝线,大袖微垂,领口收得极整,将那段冷白修长的颈项与刀削般的下颌衬得不染半分烟火气。","那一头深浓墨发今日全数严整拢起,端正扣着一顶通体由万年秘银雕凿的镂空飞云重冠。","冷银色的暗芒幽幽流转,冠身左右各横穿一根冷冽微芒的银翎玉簪,压得极低极正,半点碎发也无,晃得人眼底生寒。","他的皮相生得极具压迫感,眉骨深刻,凤眸狭长而淡漠,眼尾微微挑起,看似噙着点似有若无的慵懒,眸底却是一望无际的荒寒。","他并未刻意释放半分威压,甚至连步子迈得都极轻慢,可就在他自撕裂的虚空踏出、落座尊位的那一瞬——","整片辽阔无垠的演武天坪,天地灵气竟仿佛被硬生生抽干了一瞬!","周遭翻涌的云海陡然凝滞,甚至连九根通天铜柱上缠绕的灵火都无声地矮了三寸,像是被某种至高无上的天道意志沉沉压覆。","那种惊心动魄的俊美与深不见底的恐怖力量糅杂在一起,既叫人移不开眼,又本能地自神魂深处泛起想要跪地叩拜的战栗。","片刻的死寂后,内门座席间泛起了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惊羡、敬畏与震惊交织成一片暗涌;而在极远处的云头浮石上,外门弟子更是直接炸开了锅,极度兴奋高亢的尖叫声连成了片——那可是整个修真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活神仙!","四下有人悄悄议论着,今天能有幸瞻仰老祖神颜,是否沾了那位据说被带上清微峰的田师叔的光。","然而,无数道各怀心思的目光在凌霄朔周身数十丈内扫了两圈,却愣住了。","空空荡荡。","黑玉尊位周遭寒气缭绕,凌霄朔倚在座中,神色恹恹地支着下颌。","那位传闻中独得老祖青睐、被关在清微峰单独调教了整整两个月的田师叔,竟然敢在老祖后面到场。","未等众人从那尊黑曜石座上的恐怖威压里喘匀一口气,那尚未彻底平复的裂隙边缘,再次泛起一阵极细微的虚空涟漪。","一截扎眼至极的鲜活嫩黄,自翻涌的乱光中探了出来。","下一刻,田柳整个人完完全全地暴露在万人瞩目的天光之下。","整座演武天坪的声浪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生生掐断。","方才因老祖降临而掀起的狂热躁动、敬畏惊叹,在此刻诡异地冷却、沉淀,转变成了一种心照不宣、压抑到极点的沉闷。","没有人喧哗,甚至连呼吸声都不自觉地放得极轻,无数道隐秘复杂的目光自四面八方齐刷刷投了过去,在半空中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一场充满着揣测、探究与惊艳的注视礼。","田柳哪里见过这种阵仗。","本以为那人就算是带她出来,好歹也是先落在哪个背人的僻静角落交代两句,谁知一抬眼,自己竟直挺挺地戳在万众瞩目的风口浪尖上。","数以万计道赤裸裸的视线像无数根细密的针,密不透风地扎在她身上。","刚刚打气装出来的那股子冷硬与沉稳,在猝不及防撞进人海的刹那,瞬间被刻在骨子里的社恐本能冲得七零八落。","顾寒舟就在下首一点、宗主座席的正后方微垂着手立着,那个突兀出现的少女更是被他自上而下看了个真切。","各门各派的天才他见得多了,大多端着出尘的架子,生怕折了半分风骨。可眼前这一位,出场方式像给了他心口一计重击。","她根本没有挽时下女修那些层层叠叠的仙髻,发间连半点珠玉环佩都看不见,满头青丝只极其干脆地用一根再寻常不过的深色发带扎成了高马尾,饱满光洁的额角旁胡乱落着两缕碎发,随着残存的虚空乱风扫过耳际。","本该是粗糙甚至随性的打扮,却偏生将那张脸衬得惊心动魄——原本略带青涩的线条收得极窄极利,一身肌肤白得近乎透明,在晨曦下泛着无暇的光泽。","眉峰微挑,不是描出来的纤细柳叶眉,反而带着几分未经修剪的利落英气;长睫微垂间,眼底光华流转,清透得像洗尽铅华的寒泉;偏生下半张脸生得极为精巧,唇珠微翘,冷冽里偏又杂着一丝未褪尽的少女稚气,叫人看上一眼便挪不开视线。","更扎眼的是那一身娇嫩欲滴的鹅黄裙衫,那衣袍的用料极讲究,通体裁自极品软烟云绡,轻薄得仿若拂晓时分凝在初荷上的晨露,迎风漾起时泛着一层极细腻温润的流金微芒。","领口与袖缘处压着极精巧的暗银暗纹,腰间束着一条掐金滚边的纤细锦带,将身段勾勒得分明。","行止间流光自现,奢华得极有章法。","谁知还没等他从美人不近人情的神态里回过神,便见此女呼吸骤然一乱。","大约是没料到整座演武场的视线全钉在自己身上,少女方才还紧绷着、像是随时准备拔剑杀人的冷淡面孔,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层浓艳的绯红。","那抹羞恼的薄红从瓷白的脸颊一路烧到了耳根,连带着原本凌厉的眼神也慌乱地别开,硬是将焦距虚虚地投向远处的云海,一副强撑着装聋作哑的局促模样。","顾寒舟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错愕,随心头微动。","那张冷若寒霜、骨相毕露的脸,与此刻慌不择路浮上来的羞赧,硬生生扯出了一种极具生气的反差。","既像是一柄刚淬好火、锋芒毕露的凶器,又像是一只误闯险地、强作镇定的年轻野兽,在这死板规整的宗门大比上,扎眼得让人移不开视线。","还是宗主明玄真人反应最快。","这位平日里执掌万修、身着一袭紫金八卦道袍的宗门之主,此刻连拂尘都换到了左手,笑呵呵地微躬着背凑上前,姿态放得极低极谦卑。","“拜见师祖。”明玄真人语气殷切,半点架子也无,“内外门弟子凡是练气以上、筑基之下的,全都在这候着了。底下的执事资历浅,实在不敢斗胆擅自排定下师侄的场次……不知师祖您意下如何?想让师侄什么时段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