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一时间,他竟然不知道打给谁,下意识拨通了宗少惟的电话。 “嘟——” 电话响了很久,绵长的等待音一遍遍回荡,无人接听。 方郁心脏也开始疼了,视线被水雾模糊,他不死心,颤抖的伸出手指按了重播。 依旧无人应答。 方郁彻底绝望了。 他这个时候已经连眼泪没有了,眼睛疼,心脏疼,胃疼,嗓子疼,膝盖疼,浑身上下,哪里都疼,没有一个地方是不疼的。 为什么会这么疼? 双手止不住的颤抖,手机没有拿稳,重重砸落到地板上,他跪在地上,被身上剧烈痉挛的痛意折磨得直不起腰。 120的电话很好打,可方郁眼前骤然一片黑蒙,猛地栽倒在地,什么都看不见了。 漆黑裹挟着剧烈的恐惧,笼罩下来,方郁的手指胡乱的前伸,摸索着手机的位置,终于,指尖碰到了冰凉的屏幕,耳边响起熟悉的“嘟”声。 电话被拨过去了。 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打给了谁,什么都看不见,额头豆大的汗砸下来,湿了眼眶,他竭力想要睁眼,想要看清,可除了那一阵涩痛,什么都没有。 “叮——” 下一瞬,电话接通了。 方郁的心抖了又抖,祈祷着这个人是可以帮他的,不是宗少惟也没关系,是谁都可以,或者只要不是宗少惟…… “喂,方郁?” 熟悉又遥远的嗓音穿透听筒,嘈杂的背景音衬得这道声音格外清晰。 方郁混沌的脑子迟钝转动,许久才辨认出来,是宋淮。 “怎么突然想起给我打电话,有什么事吗?”宋淮应该是在工作,背景音很嘈杂,他的声音也提得很高。 方郁喉头一窒,声音嘶哑的对着电话说:“宋淮……” 一瞬间,宋淮就意识到不对了:“你怎么了?方郁,你的声音怎么回事?” “……你救救我,好疼。” 剧烈的绞痛骤然袭来,胃腑不住挛缩抽扯,方郁已经开始细微的抽气,他没有时间了,太疼了。 是不是很快就会死?他会死吗?方郁忍不住想。 “你现在在哪?”宋淮提高了声音,方郁这个时候已经完全说不出话,耳边只有痛苦的呻吟和沉闷的喘息。 隔着电话都能听出里面的痛苦,宋淮语气焦急:“方郁!你在听吗?你在哪?” “方郁,告诉我你在哪,回答我行不行,跟我说话,方郁你听见了吗?” 方郁用最后的力气报出了一个位置和家里的密码,彻底瘫倒在地。 闭上眼睛,意识彻底消散,黑蒙持续压下来,什么都不见了,他开始陷入一片混沌的浑噩。 方郁。方郁。方郁。 耳边一直有声音在喊他,是宋淮,是沈听白,是……宗少惟。 到底哪一个声音才是真的? 这通电话真的拨过去了吗? 他会死吗? 方郁想,死,好像也不会怎么样,至少他还能去见妈妈。 以前他极其畏惧这个词,因为亲眼见到妈妈自杀离世,他开始恐惧鲜血,畏惧死亡。 这很正常,没有人不惜命,没有人不怕死,方郁就更是。 可今天,他居然觉得,就这样死了好像也没什么。 他没有亲人,也没有爱人,甚至没有一个家。 是啊,到了今天他才终于知道,自己除了这一身的痛和伤,一堆破烂的过去的记忆,原来什么都没有。 宗少惟根本不爱他,在一起是为了沈听白,结婚是为了沈听白,和他从来就没有关系,他只是一个笑话。 宗少惟曾经答应他的第二个家,只是一座冷冰冰,时而观光的房子,是用来折磨他的刑场。 他把宗少惟当爱人,当唯一的亲人,可宗少惟到底把他当什么?狗都不如吧,狗都不会被这样羞辱对待。 方郁绝望的想,这一切到底还有什么意义呢? “方郁!” 直到一道急促的脚步声冲破寂静,焦急的呼喊轰然砸进耳膜。 一片黑蒙间,方郁抬起头,好像看到了一张脸,面色焦急万分,发丝凌乱。 这个人,会是宗少惟吗? 近了,更近了,他走了过来,停在了方郁身前,小心翼翼避躲着方郁身上的伤和淤青,不敢伸手触碰:“醒一醒,我带你去医院。” “你别睡,方郁,你听到了?” 不,不是。 宗少惟怎么可能会这么紧张他呢?他根本就是恨不得方郁直接死在床上。 不是宗少惟就好,只要不是宗少惟。 方郁终于放心的彻底昏过去。 再睁开眼,已经是晚上。 意识浮浮沉沉,耳边是仪器平稳的滴滴声,节奏单调,一遍一遍在耳边响。 熟悉的消毒水气味很快灌入肺腑,方郁睫毛极轻地颤了两下,眼皮很重,费了些力气才勉强掀开一道缝隙。 他躺在床上,涣散的视线缓缓聚焦,瞳孔里映入漆白的天花板,方郁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说不上遗憾还是庆幸。 原本出口求救的时候,是想要活下去的。他真的怕死。 可真正挂断电话等待宋淮来救他的时候,他又觉得死了好像也没什么,毕竟活着也找不到什么意义。 所以哪怕现在,能感受到胸腔里正常跃动的心跳,他也只是很轻的叹了口气。 病房是单人单间,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很安静。 方郁缓缓垂下眼,发现左手手背上正贴着透明敷贴,留置针埋在皮肤里,顺着管子往上,连着悬在支架上的输液袋。 手腕长时间输入液体,一阵阵泛着酸胀的钝感,稍稍一动,针口便隐隐发疼,他皱着眉,刚想舒展五指,耳边突然听到熟悉的声音: “别动了,还没输完呢。” 方郁一愣,顺着声音往门口看过去,果然,来人是宋淮。 “你怎么……”他刚一开口,就被自己嘶哑粗糙的嗓音吓了一跳,喉咙刺痒难耐,很快引起一阵低咳,话语戛然而止。 “我怎么没走?我怎么在这?”宋淮看出他的口型,自然而然上前,在杯子里倒了点温开水,插了根吸管,递给方郁,“嗓子不舒服就先喝一点。” “谢谢。” 方郁嗓子确实干涩得厉害,不知道躺了多久,喉咙烧得厉害,像是被粗糙的东西狠狠磨过。 他抬手想接,才发现左手输液无力,右手酸软发麻,根本抬不起半点力气。 宋淮眼尖的注意到了,就这样没动:“直接喝吧,我给你拿着。” 方郁一怔,犹豫的眨了眨眼睫,有些局促,是觉得这样不太好意思。 “好了,我是乐于助人的大好人,给我一个做好事的机会行不行。”宋淮语气无奈的晃了晃手里的杯子,“喝吧,一直举着也挺累的。” 方郁于是不好再推脱,他微微仰头,就着这个姿势喝了起来。 温热的水流顺着吸管缓缓流进口腔,淌过咽喉,那股火烧火燎的刺痛总算压下去大半。 “还喝吗?”一杯水见了底,宋淮询问方郁。 方郁嗓子已经没有那么疼了,摇了摇头,低声说:“不用了。”这次没刚刚那么难听了。 宋淮于是把杯子放到了一边,从桌子上抽出两张纸巾递给他:“擦擦嘴吧。” 方郁刚刚喝水吞咽得太快,有一些水渍从嘴角溢出来,沾在下巴和衣领上,弄得有点潮湿,不太舒服。 方郁还没来得及伸手接过,宋淮却突然反应过来一样,神色有些懊悔的说:“不好意思,忘了你现在手上没什么力气。” 方郁觉得他的反应有点大,看得他有点想笑,刚想说没关系,宋淮就先他一步问:“我帮你擦吧。” “你介意吗?”想起方郁的身份,他补充了一句。 方郁一愣,看到宋淮真诚漆黑的双眼。 想到自己现在能来医院,不至于在家里真的被胃病痛死,都是多亏了宋淮出手相助,拒绝的话怎么都不可能说出口。 于是方郁不再推脱,微微仰头,温顺地凑近吸管,哑声对宋淮说:“又麻烦你了。” 宋淮看着他的脸,指尖微顿,耳根悄然发烫,心跳莫名乱了半拍,声音生涩的说:“不麻烦。” 他伸出手,用纸巾很轻的擦方郁带着血痕、已经破皮的嘴角上的水渍,连带着脖子上沾湿的水滴。 脖子那一块一向是比较敏感的地方,方郁喉结不受控制的上下滚了滚,恰好就碰到了宋淮的小拇指尖。 宋淮手顿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方郁皮肤温度太高,他的指腹开始发烫,匆匆擦完,将纸巾丢到垃圾桶。 他眼神不怎么自然的往方郁脸上瞟,问他:“现在感觉怎么样了,你送来的时候高烧四十度,差点惊厥,整整输了一天液才把体温压下去,吓死我了。” 方郁听着他的话,微微愕然。 他确实知道自己发烧了,不然只是胃疼,头不会那么晕,身体不会那么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