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这件事上陆渐星没有说谎,那么其他事呢……父亲的事是不是真的像他说的那样有隐情,动手的其实是他白叶山庄的人……柳无过本就伤重,此时更是头疼欲裂,他的眼角余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同样受伤的长老,又想着庄内的妹妹和父亲,眉头紧锁。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刀光剑影中,随着事况心中起伏,希望陆渐星能赢,不仅仅是他们之间的事还没了结,更因为陆渐星不是个滥杀无辜的人,若是他败了,那姓谢的魔头岂不是可以轻易将在场人的内力吸干…… 这不仅仅是柳无过一人的担忧,不少人在心里给陆家兄弟鼓劲,期盼他们能真的杀了魔头。 “不行,这样下去陆兄弟他们要输了,先前的缠斗太消耗他们的内劲,哪怕神兵在手恐怕也不是那狡猾魔头的对手。” 有人呢喃出声,挣扎着想起身助阵,却因伤重无可奈何。 卫葳小跑着过来封穴止血,一边给她缠纱布一边担忧地看着崖边。 本来见谢楼主到来她还松了口气,只当他是来为渐星撑腰,可不知为何他们居然还打了起来,谢楼主不是功法有弊急需破而后立,为什么……难道他们选定了此刻……? 卫葳一心向医本就不擅长考量这些复杂的事,眼下也只能等在一旁,可看见那跌落悬崖的身影时,她的神色终于大变。 谢天音甩了甩手,按照原定轨迹里那样,将陆鸣冬拍入海中。 “哥!” 陆渐星声音有些嘶哑,神色浑噩地看着逆光的身影,手上的剑险些拿不稳。 他半跪在崖边,只能看见被海浪吞没的黑衣,他动作有些机械地抬头,看着眼前滴着血的剑尖。 不甚明亮的日光照在剑上,反射的光照亮青年狐狸似的狭长眼眸,内里情绪浅淡,浮着隐绰的并不真切的笑意,好似任何事都无法在内里留下痕迹。 他赐下欢愉与折磨,都那般轻描淡写。 陆渐星有些空茫,他已经没有心思追问,不知道自己是该继续还是转身去救兄长,但师父的剑帮他做了决定,他没有余暇再考虑,本能地挥剑抵挡迎面而来的杀机,困囿于爱人的阴影,像是陷入一团浓密杂乱的的猫毛丛中,被它们捆着手臂,做其主人的提线木偶。 天地一切声响似乎都远去,只有海浪不断拍打着岩石的声响,起伏地卷起沙砾,将一切变为泡沫般的混杂。 陆渐星看见自己的剑尖刺进了青年的身体,他愣愣的,有些回不过神,一切都似乎变得有些不真实。 “我记得,这一剑,我不是这样教你的。” 谢天音低头看着堪堪没入肋间的剑,手指抓住了少年的手腕,语调懒散却不容置喙道:“再深一点。” 他们靠的太近,鼻尖几乎相抵,青年嫣红的舌尖在唇齿间隐现,身上带着些热气的馥郁的香气混着血气扑面而来,翘起的唇角在陆渐星的乌黑的眼瞳里不断放大放大到扭曲,唇瓣染上的猩红鲜艳刺目。 他不记得自己的手有没有动,却感觉到师父越靠越近的身体,剧烈的嗡鸣在耳边轰地响起,化为绵长持久的尖锐声响,晕眩中一切好像远去,视野内的一切摇摆,他的意识空白,却听见有声音从他的喉咙里传出,嘶哑变调,无比陌生。 “救他……” 卫葳的手被攥得生疼,她看见少年惨白的面色和布满血丝的眼,被那副失去生机的令人惊骇的模样吓了一跳,连忙去探被他抱在怀里的青年的脉。 原本若有若无的生机已断绝,她去探鼻息探颈动探脉搏,都只得到一个让她心里发沉的答案。 怎么会这样,谢楼主不是说他的功法特殊……如果是置之死地而后生,怎么会一点迹象都没有。 “渐星,你先松手,让谢楼主躺下来,我先给他治伤……” 卫葳拿出针包,好一番劝说才让先前仿佛失去五感的友人恢复知觉,看着他小心翼翼地将人放好。 少年垂下头,鬓边的散发遮住了他的脸,缝隙之间只有那双黑惨惨的眼眸执拗地盯着怀中闭眸的青年。 断水剑从谢天音的身体里抽出,卫葳连忙止血,徒劳地给青年喂丹药扎针,她不敢说什么‘已经没用了’这样的话,她能感觉到陆渐星的理智已经到了岌岌可危的程度,任何一个微小的动作都会触及到他的神经,像水珠落入沸腾的油锅,呈现癫狂的爆裂与溃败。 陆渐星身体不受控制地弓着,以此来抵挡胸腔中紧缩的痛楚,他的喉咙像是被气体哽住,到了几乎窒息的地步,连一丝气音都难以发出,他无法听见任何无关的呼喊,无法思考任何事,看着眼前漫开的血色逐渐充斥眼底。 “渐星……谢楼主他……” 卫葳无措地看着眼前仿佛沉睡的青年,无论怎样都寻不到一丝丝生气。 她所学的一切都告诉她,这已经是个没法救的死人了。 “骗我……哈……”一声低笑从少年口中传出,他的手在青年面上摩挲,用变了调的怪异嗓音催促道,“师父,快起来,我承认你这次吓到我了……” 卫葳头皮发麻,有些悚然地看着轻声细语甚至带着些甜蜜语调低哄出声的友人,一时间不敢说话。 “师父,你又在逗我玩对不对?你每次都这样,你的目的不是达到了吗,我们听话了,你要做的事我们做到了,你睁眼啊!” 陆渐星的声音从带着笑意的平静到发狂地质问,也不过在转瞬间。 骗我!骗我!又骗我! 青年的眼眸安静地闭着,仿佛下一刻就会含着笑意睁开,如同以往那般,带着些狡黠的恶劣的挑弄,嘲笑他再次上当。 “谢天音,你再玩我就真的生气了,我和哥哥都不会那么轻易原谅你了……” 少年有些神经质般的咕哝,甚至大逆不道地喊了尊者的名讳,手指地按在了青年的眼尾,想要掀开他的眼皮拆穿坏猫的伪装。 “我真的会恨你的……谢天音……我会恨你的……” 他的呢喃并没有被风传远,远处的人只看见这场比斗分出了胜负。 姓谢的魔头死了,他们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看见小医仙过去医治,有些人想喝止,更有些着急的想走过来阻拦,比那更显到达的是断水剑癫狂的剑气。 “断水剑主走火入魔了!” 所有人都不懂,为什么陆渐星杀了谢天音,又要救谢天音,甚至不许任何人靠近,但看着少年赤红的眼瞳和满是戾气的剑意,另一个事实呼之欲出。 明明是大义灭亲的英雄壮举,但陆渐星却因为弑师发狂了。 这一次,连原本站在陆渐星那边的人也不得不出手制止,好教他平静下来。 陆渐星不知道这些人在说什么,他只是拜托卫葳帮他师父看看他的功法弊病有没有解除,阻止这些试图靠近他师父的心怀不轨的人。 一把刀破水而来,将几枚暗器打落,转了个圈回到主人手中。 黑衣少年从崖底跃上,墨法湿淋淋地贴在面颊上,像是海底的幽魂。 被打落海中时,一切声音都被灌进耳中的海水淹没。 陆鸣冬的经脉几乎要被这一掌震断,比痛更先充斥脑海的是困惑。 师父的那一掌没有杀意,却好似真的要取他的性命,可师父要杀他有千百种方式,他只以为这是要将戏做的更全。 在他准备从海中游出时,一个大浪击打而来,将他卷起又震晕,这仿佛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尘封的过往。 家园的血色与大火,初遇师父时他伸出的手,被打晕的弟弟和他匆忙间调换的玉佩,白叶山庄外的机关萤火,他和弟弟的别捏与比试……桩桩件件混杂着过去种种,交织着让人恍惚。 不过眼下还有要紧的事,他顾不上伤重的痛和记忆填补的头疼,连忙从海中回游,却见情况已变。 “哥,你去帮师父护法,让他快点醒,这里交给我。” 陆渐星看见兄长没事眼眸一亮,催促他去师父那边。 师父肯定是要吓到他和哥哥两个人才罢休,现在哥哥来了,他总该愿意睁开眼了。 卫葳看着靠近的陆鸣冬,僵着脸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青年平躺在地上,伤口已经被撒了药粉又被缠上纱布,面带笑意地安睡着。 陆鸣冬的脸庞依旧如以往一般没有表情,卫葳却见他持刀的那只手在发抖。 是了,一名顶尖的杀手,怎么会不熟悉尸体。 她正想说些什么,却见陆鸣冬回头看了一眼陆渐星的背影,其中的杀意让她心惊肉跳。 喉间的呼喊被少年的动作打断,她沉默地看着青年的身体被扶起,内力从少年的掌心溢出。 “师父的气血好像有些溃散,劳烦您施针。” 陆鸣冬擦去唇角不断溢出的血液,扶着师父的身体,对医者请求。 他小心地握着青年的指尖,师父的功法便是如此,总是会让手脚冰凉,有时候运些内力也不大管用,要用身体将他手脚都捂着才暖和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