褪去了眼镜的遮挡,他给人的温和感稍减,那双仿佛能洞悉世事的黑眸沉静,因思绪而有些走神。 沾了水反着光的白色瓷砖有些晃眼,让他不可避免地想起了那道黄符上的塑封薄膜。 水润莹亮,随着柔软舌尖的轻晃而微微颤动。 他的记忆过于好了,以至于能清晰地记得青年如何将它挑出呈于舌肉上,又如何翻转将它藏匿。 他记得他于何时写下那张黄符,又怎样将它折好、包装再寄出。 这二者之间那段空白的时光都被他补全,青年拆开它,处理它,张开唇将它纳入口中,带着它安然行于鬼魅间。 白渝的额头抵住了眼前的瓷砖,眉心传来的凉意让他的脑海清明了些。 他以为脑海中的影像会因此散去,却未曾想更清晰了些,似乎是灵感在提醒他,隐约中他忽略了什么。 水流冲刷在脊背上,白渝细细回想自己看到的每一处细节,忽然意识到自己先前没注意到的地方。 青年微张着唇,红润柔软的口腔内舌尖灵巧翻转的那一刹那,先前被黄符遮掩住的地方显露,那是一道细浅的弧形血痂,按照对称程度,舌尖下应该也有这样的痕迹。 那是咬破过的证明,舌尖血为真阳之血,以它作为媒介施术的手段他绝不陌生。 白渝眯了眯眼,所以谢天音之前的那些作态,果然是在说谎。 他能不能看见鬼两说,但他对玄学绝不是一无所知,他也不是随意地踏入那些地界进行探灵,他或许也知道他的另一重身份并且就是因此出现在他身边。 他为什么要隐瞒,他和那些东西又接触了多少,他所实施的咒术是他清楚了解的还是为人或鬼诱骗的? 白渝闭上眼眸,梳理凌乱的思绪,睁眼时眼里已一片平静。 有些事情必然会浮现水面,因果之线出现后必然会显现相应的结果,如同树木向下扎根向上生长,这是自然运行的规律。 沐浴露被按在摊开的掌心,涂抹时,白渝低头,一时有些没回过神。 夏初,树木正是生长得葱郁的时候,生机勃勃。 这……怎么回事…… 在白渝有记忆以来,这确实是头一次。 不过他不是小男生,倒不至于慌乱,也没有性功能障碍忽然痊愈的喜悦,只是惊讶了一会儿,而后继续洗澡。 没再继续回想,那点不明显的焦渴随着水流不断冲刷,一切冷却。 夜色依旧浓厚,一场关于到底是真的鬼还是地震了的探讨在探灵圈蔓延开来,并由逐渐向圈外扩大的趋势。 被讨论的话题中心,正盘腿打坐消化着今天吸收的鬼气。 褪去了塑封的黄符被放在一旁,偶尔亮起的些许微光被上方覆盖的禁止压下。 消化好后谢天音起身去了浴室,鬼气带来的阴冷感在活人的躯壳里游荡,老旧的灯因磁场的变化而明暗不定,浇下的热水让肌肤周围漫出一层薄霜。 青年面无表情地看着破灯和老旧的热水器,‘啪’的一声,内里灯管碎裂,室内彻底陷入了一片黑暗。 水流声里,一声轻笑响起。 谢天音擦了擦脸,反派是穷鬼这种事情,真挺招笑。 什么条件还学人当反派,真是够辛酸的。 本来和白渝说过几天房子到期的事情只是一个借口,那他现在就是想立刻搬家。 他擦着头发,看见了手机上的消息。 【观复】:没事就好,下次直播在什么时候? 他盘腿坐在床上,打字进行回复。 【音倪】:还不知道,这几天可能要忙搬家的事。 白渝看见消息后有些疑惑,谢天音不是和他说下个月再去看房吗,为什么和‘观复’的说辞又不同了? 他没有立刻回复,而是等了一会儿,用另一个账号发去了消息。 【白渝】:睡了吗,可以先把租房的一些要求告诉我,这样我联系刘阿姨的时候她好进行筛选。 手机的提示音响起,那边很快回复了消息。 几居室和租金的期望发来后,青年又补充了一句。 【谢天音】:希望隔音可以好点,因为我时候可能深夜直播,担心会吵到邻居。 【白渝】:好,如果有合适的房源,我就带你去看房。 【谢天音】:感谢。 白渝发现,谢天音在和他说话的时候,很客气很有礼貌,这是正常的社交方式,但他以另一个身份面对其他人时,透出的感觉可爱甜蜜,与现在完全不同。 【观复】:要换地方住吗? 谢天音放下了毛巾,这棵树还挺闲,换着号来和他聊。 他的眼里闪烁着戏谑的光,指尖在屏幕上点动。 【音倪】:对呀哥哥,我现在住的地方不是很好,刚刚洗澡的时候灯泡还坏了,所以我要换个地方[猫猫叹气jpg] 【观复】:那确实要尽快搬走。 屏幕上出现一个红包,谢天音微微挑眉。 【音倪】:怎么给我发红包? 【观复】:修灯泡。 【音倪】:谢谢哥哥,那我就收下啦。 谢天音点开红包,是单个红包金额的上限,为身上仅有几百块的他增加了一点口粮钱。 【观复】:你对给你打赏的人都这么称呼吗? 【音倪】:对于榜一大哥应该是要称呼的亲切一些的吧?这好像是大家默认的事。 【音倪】:不过我才开播两次,哥哥是第一个给我刷这么大额礼物的人哦,我就把这个称呼定为榜一的专属啦,哥哥不喜欢这个称呼的话,我可以随时换。 白渝垂眸,也就是说,哥哥也可以随时换。 【观复】:就这样吧。 他没什么别的想法,这是主播的职业素养,他无可指摘。 谢天音几乎可以从这句话里读取到说话的人的心情,逗得很开心。 即使对方并没有他们之前的种种迹忆,但有些东西并不会随着新世界的到来而消失。 他也只会这么叫这个人而已,除了他唯一的主角,其他人都不在他的视线中心。 当然,这种事他没有义务告知任何人,就算是他的主角也一样,更没有必要许下承诺。 黑夜退去,白昼重临。 那个坏掉的灯泡还挂在那里,谢天音不打算换,他计划在几天后直接退租,到时候把这部分放在赔偿里,让房东维修就行。 修鬼道后在黑夜中视物是基本能力,总不能有鬼因夜盲而不能出门,看不见具体装饰也是好事,眼不见心不烦。 不过让他意外的是,在下午时,白渝便发来了消息。 他换乘地铁到了白渝的工作室,穿着花衬衫的刘阿姨对他摆了摆手。 “是你呀小伙子,长得真俊。” 刘阿姨还记得先前曾经在这门外见过他一次,毕竟这张能让人多看几眼的脸一时半会儿很难忘记。 “刘阿姨好,麻烦你了。” “没事没事,我退休后时间多,上午白老师和我一说,我一想这不巧了吗,我正好知道好几个房子适合你,白老师说你下个月租,不过我们可以先看看嘛,那个老陈他明天就要跟团去旅游,要一个星期才回,所以这个你就今天看。” 刘阿姨为人爽快利落,说话很密,白渝本想在旁边介绍一下情况,发现没有什么需要补充的了。 谢天音看向白渝,点了点头。 刘阿姨说的房子在白渝工作室后方的小区内,房子建了有五六年,绿化很好。 他无意租下,但面上还是做足了功夫。 白渝在观察他的神情的同时,也仔细将房子看了一遍,朝向和风水都不错,地方也干净,很适合居住。 房子才看完,刘阿姨那边就接了一个正在撮合的相看人的电话,她对白渝和谢天音简单嘱咐了两句,就匆匆离开了。 白渝看着她风风火火的背影,和谢天音一块往小区外走,问道:“刚刚那个房子你觉得怎么样,不过也不用急着考虑,刘阿姨的意思是还有几套同样不错的,在下个月之前可以慢慢挑。” 他其实想说,如果谢天音一时钱财不趁手的话,他可以借一些,以免他继续住在那个灯泡都坏掉的房子里,只是这样太过冒昧,毕竟他们还没有太熟悉,主动提起的单方面的好意,有时是一种不必要的负担。 谢天音点头:“刚刚那间其实就很好,在住进心仪的住所前,其实是个不错的过渡选项。” “心仪的住所?” 白渝有些好奇,正想追问时,见青年抬起手对不远处点了点。 “白老师,你好像有客人来了。” 玄引心理咨询室的门合着,挂着暂时离开的牌子,门口有位拎着包的女士拿着手机看着牌子上的号码,一副迟疑着要不要拨通的模样。 白渝走近打了招呼:“你好。” “你好,我想做个咨询。” 玻璃门被打开,来访的女士似乎很焦躁,没等被引进咨询室便说了自己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