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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神田川河堤的阵雨与风衣里的回吻（第1页）

周五中午十二点半，西池袋的天空被一层从西北方向压境而来的铅灰色积雨云压得很低。

深秋冷锋过境前特有的潮湿沉闷气流在高层楼宇之间盘桓不去，阵风里裹挟着远方神田川河道的水汽与落叶微潮的泥土气息，预示着一场声势浩大的午后骤雨随时都会倾盆而下。

公寓内，中央新风系统正安静地运转着，维持着室内二十三度的干爽恒温。

半开放式厨房的料理台前，我关掉燃气灶的微火，将刚重新温好的第二锅绵密鸡蓉白粥盛进白瓷保温盅里旋紧盖子，随后擦干双手走出厨房，看了一眼客厅。

已经彻底退烧的绫小路凉一，此刻正披着一件米白色的柔软薄针织开衫，整个人懒洋洋地陷在宽大的L型布艺沙发角落里。

经过昨天一整天外加一整夜的照料，这位东区总长脸庞上的病态潮红已经褪得干干净净，重新恢复了平日里那种冷白细腻的瓷玉肤色。只是大病初愈后的身体到底还有些乏力，平时哪怕坐着也总是挺得笔直的清瘦脊背此刻松弛地靠在软垫上，双手捧着一只印着黑猫剪影的马克杯，正小口小口地抿着温热的槐花蜂蜜水。

大概是因为今天早上九点刚醒来时，在主卧床边被我当面点破了“床底旧纸箱画册”与昨天傍晚半梦半醒间的那句真情告白，从早上喝完粥起床到现在这三个多小时里，这位死要面子的大少爷看向我的眼神，一直带着几分欲盖弥彰的闪躲。

只要我的视线往沙发角落那边多停留两秒钟，他就会像触动了什么警报开关一样，立刻把手里那只猫咪马克杯举高半寸挡住下半张脸，白皙的耳尖迅速浮起一层浅浅的薄红，然后假装专心致志地盯着液晶电视屏幕里的午间气象云图播报。

“下午两点半我得去一趟西口的‘SmileMart’便利店，找店长补签一下昨晚夜班的请假单，顺便把下周替上野顶班的排班表核对清楚。”

我端着一碟刚切好的静冈蜜瓜走到沙发前，将果盘放在玻璃茶几上，顺势俯身抬手探了探他光洁的额头，“温度很稳，看来彻底退干净了。厨房保温盅里还留着鸡蓉粥，下午要是饿了就盛出来放进微波炉转两分钟；今天刚退烧，喝完的杯子搁在台面上就行，别沾冷水洗碗。”

在我温热的掌心触碰到他前额的一刹那，凉一长而浓密的乌黑眼睫极轻地颤了一下。

他没有像刚住进来时那样偏头躲开，只是握着马克杯柄的修长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垂着眼帘小声嘟囔道：

“……啰嗦，我只是发了一场烧，又不是生活不能自理的笨蛋。倒是你自己，昨晚坐在主卧床边守到后半夜三点多就没怎么合过眼，去便利店签完假条就赶紧回来补觉，别到时候换你累倒了，还要我反过来下厨伺候你。”

虽然说话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地别扭嘴硬，但那双清亮如墨的黑色眼眸里流露出的关切，却温和得做不得半点假。

“行，来回最多一个小时就到家。”

我笑了笑收回手，转身走到玄关前的衣帽架旁，取下一件深卡其色的防风长风衣披在浅色衬衫外面，一边扣好袖扣，一边低头检查了一下风衣口袋里的门卡钥匙与手机。

算算时间，昨天被橘明美拉去横滨与新宿核对仓库洋酒账目的橘玲，今天下午应该也快忙完回来了。昨晚因为忙着给高烧发汗的凉一擦身降温，我睡前只来得及给橘玲回了一条简短的“在家休息，早点睡”报平安，也不知道那家伙今天坐哪一班电车回池袋。

然而，念头才刚转过半圈，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甚至还没等我的手指触碰到玄关防盗门的门把手，门外安静的电梯厅走廊里，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沉重且毫无掩饰的脚步声！

滴——滴——咔哒！

门外电子密码锁的按键被人用近乎拍击的力道飞快按开。下一秒，厚重的深色防盗门被从外面一把推开，重重磕在了门后的静音防撞胶垫上。

顶着一头标志性银色狼尾短发的橘玲正站在门口。

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额前几缕碎银般的短发被汗水微微打湿，显然是从西口地铁站出来后一路小跑上楼来的。他今天穿着那身剪裁利落的黑色立领修身外套，左手里还紧紧拎着一个印有‘SmileMart’笑脸徽标的白色便利店塑料袋——只不过因为他的五指攥得太紧，袋子里装着的两盒现炸猪排三明治纸盒边缘已经被捏得有些变形了。

原本忙完差事赶回来、理应兴高采烈进门邀功的他，此刻那张俊美精致的脸庞上却布满了吓人的低气压。那双清亮的银灰色眼眸里，正翻涌着肉眼可见的焦躁、委屈与极力压抑的怒意。

“……玲？新宿那边的入库账目这么快就忙完了？”

我怔了一下，看着他额角的细汗，连忙侧过身让开玄关通道，“怎么一路跑得这么急，外面风凉，先进来换鞋喝口温水——”

橘玲根本没有接我的话，甚至连脚上的高帮帆布鞋都没顾上换。

他站在玄关踏垫边缘，锐利发烫的视线越过我的肩膀，第一时间直直投向了客厅沙发——在那里，里面穿着我那件偏大一号纯白居家T恤、外披米色薄针织衫的绫小路凉一，正捧着马克杯静静地望向玄关门口。

紧接着，橘玲的目光往下一沉，扫过了客厅中央的玻璃茶几。

茶几托盘的一角，还放着我早上收拾主卧时顺手带出来、没来得及收进医药箱的电子体温计、拆开用掉大半盒的冰感退热贴包装盒，以及沙发旁废纸篓里扔着的几片退热贴背胶纸与医用棉签袋。

看清客厅里这一幕痕迹的刹那，橘玲脸上原本还抱有一丝侥幸的神色，彻彻底底沉了下去。

“……原来刚才在店里，上野前辈跟我说的每一个字，全都是真的。”

橘玲紧紧咬着下唇，原本清亮的嗓音沙哑得像是被粗砂纸打磨过一样，拎着便利店塑料袋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为了能早点赶回来见你，我昨晚熬夜把货柜单据核对完，今天上午十一点刚在新宿总店签完字，连午饭都没顾上吃一口，就第一时间跳上电车赶回池袋！我算着海斗哥今天中午或许在便利店帮忙，特意绕去西口店里买了你最喜欢吃的刚出炉的炸猪排三明治，想给你一个惊喜……”

他往前逼近一步，仰起头死死盯着我的眼睛，漂亮的眼尾因为汹涌翻滚的酸楚与委屈而染上了一抹刺目的薄红：

“结果我推开便利店门一看，收银台后面根本不是你！上野前辈告诉我，连续十个月连五分钟迟到都没有过的海斗哥，昨天居然破天荒地向店长请了一整天加一整夜的假，请假理由是‘留在家里照顾生病发高烧的家人’！！”

“我当时站在便利店门口急得心脏都快停跳了，还以为是海斗哥你自己熬夜值班累病了，抓着三明治一路跑回来！”

橘玲把手里的便利店塑料袋往玄关鞋柜台面上重重一放，发出啪的一声闷响，压抑了一路的嗓音陡然拔高，“结果我跑回来看见什么——你穿戴整齐地站在门口，而让你打破十个月全勤、连夜班都不去上、甚至发消息还在瞒着我的真正原因，居然是为了留在家里，寸步不离地彻夜照顾那个姓绫小路的！！”

宽敞的客厅里一时间安静得只剩下新风出风口的微弱风声。

坐在沙发转角里的凉一，慢条斯理地将手里的猫咪马克杯放回玻璃茶几上。

面对正处在爆发边缘的橘玲，这位刚刚在感情上跨出了关键一步的东区总长，非但没有半点退让的意思，反而微不可察地扬起下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属于我的白色纯棉T恤，用一种平静却极具杀伤力的语气淡淡开口：

“昨天发高烧到39。2°的人确实是我，那又怎么样？海斗主动打电话向店里请假留在家里守了我一整天一夜，额头上的退热贴是他换的，被汗湿透的睡衣是他亲手替我擦身换下来的，就连今天早上的鸡蓉白粥，也是他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喂我喝完的。某些在外面忙活到现在才回来的家伙，一进门就在玄关大呼小叫，未免太没有探望病人的自觉了吧？”

“你说什么？！！衣服是他替你换的、连早上的粥都是他一勺勺喂的？！！”

凉一这番云淡风轻、实则句句火上浇油的炫耀，彻底引爆了橘玲脑海中最后那根名为理智的弦。

橘玲头顶的银色短发几乎根根竖起，银灰色的眼眸里燃起了熊熊怒火：“绫小路凉一！你这个趁我不在家就故意装病博同情的家伙！你身上穿的还是海斗哥的衣服吧？！看我不把你从沙发上拉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