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余人都看着他,各怀心思,也举棋不定。
许鹤观几日都不曾合眼,翻了几十卷旧案,越翻心越凉,明明是吏部该按规矩做的筛选,却已经被一层层门第、人情、旧年保举早就面目全非。
他立时知道,查到这一步,他没有任何退路了。
要么继续查,拼一个可能,要么就此罢手,时刻担心会不会背上一个“失察”的罪名。
但谁都清楚,许鹤观绝对会查下去。
他等了这么久,才等到这么一个机会,不查下去,难道要让这朝中的官员选举继续把持在世家手中?
想起大公主和枢密院将卷宗送来时的爽利态度,许鹤观是真情实感地被气笑了一瞬间。
许鹤观整理了一下思路,沉声吩咐:
“来人,备马车,我要入宫面圣。”
消息传到各方人耳中,反应皆是不同。
沈策低头,恭敬道:“大人,许御史入宫了。”
奚衍臣坐在殿内,日光从楹窗漫进来,明明暗暗间,他的神色看得不真切:
“都准备好了?”
沈策心中微凛,越发恭敬地垂下头:“是。”
长公主府。
褚疏缨和琴知寒相对而坐,得知这个消息,二人都没有意外,许鹤观的性子,满朝官员都知晓一二。
琴知寒评价了一声:
“许御史胆识过人。”
褚疏缨认同这一点,但神情更冷静:“谁都知道接下这摊麻烦,就等于得罪了所有世家,但他不接,核验一事就要被奚衍臣接下,他不敢赌。”
奚衍臣的确是独臣,但他也是真真切切地出自世家,谁敢保证他没有一点私心?
许鹤观想要给寒门子弟搏一条出路,他就不能去赌任何一丝可能。
错过这次机会,他可能这辈子都没办法再占据一次主动权。
的确如褚疏缨所说,许鹤观不敢赌,他也不会去赌,他站在御书房的那一刻,他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了。
高位之上,那位被世人议论纷纷的圣上翻看卷宗,殿内明亮,但没人敢直视她,自然也没人看得清她的神色。
卷宗被呈了上去,满殿安静,圣上正在翻看,许鹤观心思紊乱。
好久,高台上的人终于出声:
“朕记得,许卿是三年前的新科状元,算起来,在御史台待了也有两年。”
高中之后,不是立刻入仕,而是等待朝廷安排补缺,他是圣上亲自点的状元,底下不敢压着他,他很快就进入了御史台,除去归乡假期,他的确在御史台待了两年有余。
话家常的平淡语气让许鹤观揣测不到圣上在想什么,他只能恭敬回答:
“是。”
娄沅亭神色不见什么波澜:“今日面朕,是要说什么。”
许鹤观心下微沉,他看不透圣上,却隐约意识到了什么,枢密院没有一点保留地把卷宗送到御史台,这态度和前段时日避而不见,截然不同。
倒像是前段时日是在替谁掩人耳目,故意拖延时间。
许鹤观不去想某些桃色传言,奚衍臣是圣上心腹,他做事一向以圣上心意为准,换而言之,今日他会站在这里,必然是奚衍臣和圣上想要的结果。
圣上想做什么?
许鹤观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不再给自己留一点退路,他上前一步,有些激动:
“臣这几日翻了几十卷旧案,发现吏部选官早有失公允,往年科举名次在前者,被拟去了偏远下县,名次本在后面的,却补了京城的缺,地方送上来的实绩更是和吏部批注不同。”
“吏部选举不该有所偏私,但观旧案,吏部根本就是一手遮天!”
娄沅亭微微颔首。
许鹤观一颗心又沉了下来,圣上太平静了,于是,许鹤观瞬间意识到,这些东西,恐怕圣上早就知道了。
也是,卷宗在枢密院待了数日,他能查到的东西,圣上定然早得了消息。
但这几日早朝,圣上没有掀起一点风声,反而是等自己主动来面圣。
许鹤观后背一阵发麻,天下人议论圣上女子之身,朝堂之中更是不少朝臣哪怕再惧怕圣上,也是因此轻视圣上,但这一刻,许鹤观才陡然明白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