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尾狐狸精愣愣地看着他,那双狐狸眼中渐渐蓄满了泪水。她修行千年,从来都是孤零零的,从未有人替她做过主,更从未有人愿意为她挡下什么,后来有了九头雉鸡精和玉石琵琶精两位姐妹,她还要强装出一副凶悍的模样护着她们。 如今竟有人 她甚至不知道眼前这人究竟是谁,与自己又是什么关系,可那股血脉深处的亲近与信赖却让她下意识地想要听从。 她俯下身,额头抵在冰冷的草地上,声音哽咽:“小妖谢前辈大恩。” 九头雉鸡精和玉石琵琶精也连忙跟着叩首。 霜霁没再看她们,只摆了摆手:“去吧。” 三妖互相搀扶着站起身来,又朝霜霁深深行了一礼,这才驾起妖风,朝着西方飞去。九尾狐狸精飞出一段距离,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却见那道素白的身影已然化作一道流光,朝着截然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 三十三重天外,娲皇宫。 女娲正在云床上闭目养神。方才招妖幡送走了轩辕坟三妖,她心中的怒气勉强压下去了几分,却仍觉得心口堵得慌。 商王渎神之事实在恶劣,若不出这口恶气,她这圣人颜面何存? 正思忖间,殿外彩凤仙子来报:“娘娘,白玉京霜霁求见。” 女娲睁开眼,眉头微微一挑。霜霁?这位白玉京首徒自从巫妖大战后便极少露面,前些时日在紫霄宫中与准提针锋相对了一回,之后便再无消息。今日忽然登门,所为何事? “让他进来。” 霜霁踏入殿中,步履从容,见到女娲,他上前几步,唇边带上了几许笑意:“拜见女娲娘娘,娘娘圣寿无疆。” “免礼。”女娲抬手示意他入座,“倒是少见你上门。都说无事不登三宝殿,说罢,今日前来,是有何事?” 霜霁也不绕弯子,开口便道:“方才娘娘动用了招妖幡,召了轩辕坟三妖前来?” 女娲微微一怔,随即点头:“不错。殷商气数将尽,西岐当兴,本座遣那三妖下界,助周伐商。” 女娲心思何其敏感,刚罢,便是微微一怔。她细细打量着霜霁的神色,忽然想起什么,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莫非那轩辕坟的那只九尾狐狸精,与你青丘狐族有什么渊源?” “正是。”霜霁无奈叹道,“那九尾狐狸精,乃是我青丘狐族遗落在外的族人。” 言辞间颇有一种‘不成器的小辈让娘娘见笑了’之感。 “原来如此。”女娲了然,“青丘狐族少有现世,难怪你今日急匆匆上门来。” 霜霁闻言,坐直了几分,正色道:“娘娘,这轩辕坟三妖修行不过千年,道行浅薄,心智未开,”他斟酌着用词,“娘娘命她们入宫惑乱商王,此事本是她们求之不得的机缘。只是那商王到底还算是人族共主,牵扯甚广,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她们只怕难担此重任。” 女娲闻言,神色淡下去几分,有些冷淡道:“哦?你是觉得我这差事派得不妥?” “不敢。”霜霁神色从容,“如今娘娘执掌招妖幡,天下群妖皆听娘娘号令。只是这三只小妖” 说到此处,他话锋一转,“娘娘如此震怒以致降下如此神罚,缘由为何,我倒是也知晓几分。” “哦?”女娲缓缓眯起眼,冷冷盯着霜霁,商王题诗渎神一事她并不曾宣扬出去,若非刻意关注,谁会这么巧就将她的神像被一介凡人亵渎看在眼里? 霜霁扯了扯唇,委婉道:“家师下界历劫,如今正在那朝歌。” 原来霜霁在赶往娲皇宫的路上收到了凤垣的传信,寥寥数语说明准提暗中下界之外,言及洛衍将要归位,无需刻意隐藏,对一些盟友自可坦诚以待。 霜霁便趁势对女娲透露了些许。 “什么?”听到霜霁这话,女娲一时也顾不上恼火,惊讶道,“洛衍前辈不是”闭关多日了么 她猛地闭嘴停下话头。 霜霁见状,只说道:“老师不日将归位。” 言下之意是女娲已无需这般谨慎了。 女娲皱眉:“可这与商王” “老师有保下殷商的理由。”霜霁说道,“只是娘娘,商王题诗一事,您不觉得蹊跷吗?” 面对女娲有些疑惑的目光,霜霁淡声道:“商王子寿虽性子刚烈、好大喜功,却并非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先王帝乙教导多年,他再如何荒唐,也不至于在女娲宫正殿之中行此大逆不道之举。当日女娲宫中,是准提在商王灵台中种下了戾种,引着他将满腔怨愤尽数倾泻在娘娘的神像之上。” 言及准提,霜霁眼中闪过一丝厌恶,“是准提借商王之手,辱娘娘颜面。” 殿中一时寂静无声。 良久,女娲忽地冷笑出声:“好一个准提,当真以为我是泥捏的不成?我道那商王怎的忽然失心疯了,原是他搞的鬼。” 想起准提的嘴脸,一时新仇旧恨统统涌上女娲心头。 巫妖量劫时,便是他在背后推波助澜,害得妖族几乎覆灭、伏羲身死被迫轮回重修。 如今他又将手伸到她的头上来了。 害我兄长、辱我颜面。 这笔账,她记下了。 可记下归记下,商王子寿渎神却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准提的挑拨固然可恶,可子寿心志不坚、怨气缠身,被准提一引诱便做出那般行径,说到底还是他自身心性有亏。若他心中并无怨愤,这般恶念又如何能生根发芽? 女娲眸色微沉:“准提这笔账,日后我自会同他清算。但商王子寿渎神之事,却也不能就此作罢。” 霜霁闻言,并不意外。女娲的性子他多少了解些,圣人么,谁不重脸面。被一介凡人当众亵渎,若不讨个说法,她怎会善罢甘休?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娘娘所言极是。商王渎神,不可轻饶。只是惩治商王一事可否交给旁人去办?” 女娲抬眸看他:“谁?” 霜霁微微一笑,“家师尚不曾归位。” 那商王也该处理掉了,正好送女娲一个顺水人情。 女娲面色变幻不定,最终长叹一声:“也罢。洛衍前辈替我出气,我自是放心的。” “那轩辕坟那几个小妖?”霜霁试探问道。 “自是如了你的意!”女娲也轻笑出声,事情算是有了交代,她也有了几分打趣的兴致,“倒是难得见你如此关照小辈。” “量劫将起,你既有心关照,便让她们安分些,莫要再搅进这量劫的浑水中去。” 霜霁赧然一笑,拱手道:“多谢娘娘。” 接着女娲却若有所思道:“原是洛衍前辈在,难怪。我当日观气,便觉殷商气运有些古怪。分明已是日薄西山之象,却始终不曾真正倾塌,反而隐隐有被托举的势头。原以为是殷商尚有底蕴未曾耗尽,不曾想竟是洛衍前辈在其中。” “这便说得通了。” 女娲笑道:“你此时将前辈历劫之事说了出来,想必洛衍前辈即将归位。待前辈归来,我自亲自前往白玉京道贺。” 废立 却说洛衍与凤垣几句话喝退准提后,并未多做停留,而是以最快的速度追上了先行回转朝歌的商容、比干等人,与他们一道返回了朝歌。 队伍行至朝歌时夜色已深,众人心情本就大起大落,加之行路艰难,面上便带出了些许疲累。洛衍见状,命众人各自散去。 宫城之中灯火点点,洛衍一路物化,凤垣跟在他身侧,也不出声,只偶尔侧目看他一眼。两人脚下不停,一路穿过重重宫室,所过之处宫人侍从皆无声行礼,又无声地退了下去。 直到到了寝宫,洛衍才停下脚步。进了门,他挥退前来侍奉的宫人,在案边坐下,微微阖眼,似是在思索着什么,手指不自觉按在桌案上,间或敲击几下。 凤垣也不扰他,径自在他对面坐了。 过了片刻,洛衍睁开眼,开口道:“明日一早,我欲召子启进宫。” 凤垣闻言,眉梢微动:“这便要动手了?是否太过仓促?” 他微微蹙眉。 “子寿已无大用。”洛衍淡声道,“留着他,本也是因禄父(注1)年纪还小。如今禄父已然十五,也该试着扛事了。至于子寿” 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冰凉,“便也不必留着了。” “更何况,”想到子寿在女娲宫的癫狂模样,洛衍眼中滑过一丝厌恶,“他在女娲宫题的那诗虽被我抹去了痕迹,可到底该给女娲一个交代。 “渎神之事,岂能轻易揭过?若非我在此,商王如此行事,女娲必不会轻饶,若无意外便是灭国之祸。” “朝中,孔宣自不会说什么,箕子不会反对,闻仲鞭长莫及,至于商容、比干”说到这里,洛衍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冷意,“商王神智失常,不堪为君。这个理由,足以堵住他们的嘴,其他人便更不足为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