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扬左手放在腰后,右手自左胸向右下方摆动,鞠躬道:“您说得非常在理。” 召唤师径自越过四目相对的年轻男女,收起法杖,轻巧地跳下牵引船。梅尔瓦夫人为她准备的远行装妥帖合身,配套的海龙皮斗篷披在安摩尔身上,作为替换的立领深蓝斗篷在空中掀起波卷,而后无声无息地顺服于召唤师背后。 安摩尔向亚吉施以注目礼,但对方的注意力尽在班扬身上,她也只好收起未完全展露出的示好,扶着召唤师的法杖走下伸缩梯。 两只哈夏一前一后也上了船。 再之后—— “殿下,班扬殿下。”矮人推了推出神的年轻男人,“该上船了。” 班扬如梦初醒,仓皇地向后退去,“对不起,女士,我是否冒犯了您?” 亚吉以惊人的迅捷之势抓住他的手腕,一股风流自她指间生成,缠绕在班扬腕部。 瑟吉欧看得最清楚,那股有形无色的气流眨眼间变成红色——正是萦绕在松尾岛周围的气体颜色。 “你被污染了。”亚吉说完便似一道自极寒天堑出来的烈风冲上小船,将班扬甩在一旁。 后者脸上的血色如落潮的水,顷刻消退,瑟吉欧心疼不已,却只能拍拍他的后背,示意他快些上船。 牵引船只剩仅剩下亚吉旁边的空位,班扬自后排两只哈夏身上跨过,艰难而又拘谨地落座,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头,目光低垂,哪儿也不敢看。 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安摩尔想笑,却碍于召唤师示威似的举起右手(还涂着厚厚一层草药),不好表露出来,她若无其事地捂嘴打了个哈欠,回身朝矮人挥挥手。 瑟吉欧目送牵引船离开行船,驶向一海里外的淡黄薄雾。 哈夏卖力地在船尾摇桨——牵引船是一种专门为哈夏设计出来的船型,极为方便的操作性使哈夏能够良好地胜任这份工作。听闻自斐兰女士在褐岩堡画下召唤阵,巴登堡的造船师正日夜赶工设计一种全哈夏驱动的远洋巨轮。 感谢哈夏。 感谢斐兰女士。 她肯定很喜欢班扬,既给出治愈他病痛(巫附、咒诅,管它呢)的方案,又送给他一个现成的、门当户对的王妃。 瑟吉欧踮起脚又看了一阵,然后招呼船员拿出竹节牌,现在,送走了一干大人物,他终于有机会好好放松了。 没过多久,牵引船便临近黄雾边缘。 “跟我想得不太一样。”年轻人说服自己从最深刻的打击中抽身出来,故作随意道,“我以为它像……唔,说不好,那种蛞蝓被撒了盐的颜色,没这么……我不知道怎么形容,我觉得这种颜色挺漂亮的。” “漂亮的颜色可不等于健康。”亚吉斜睨向班扬,“就比如你。” 班扬顿时觉得好像有人抓住他的心脏狠狠捏了一把,但没有马上放过他,而是一点地攥紧,让他无法顺畅呼吸,却又带着甜蜜的负担。 她在夸我漂亮吗?班扬挺起胸膛,我更希望她选用一个不那么女性化的形容。等我们从岛上复返,我会努力锻炼身体,就像父亲那样! 那雾气跟想象中确实不同。 安摩尔不由想起那天召唤师在褐岩堡寝宫说出的那句话:从来就没有死亡。 传言中,松尾岛的黄雾散发着浓郁的硫磺味,但牵引船已然置身于雾中,却并未嗅到任何异味。都是些近段时间习惯了的、属于海洋的味道。 单气味这一条便将传闻的真实度打了一个大大的折扣,那么或许岛上并不如瑟吉欧估计的那么危险?安摩尔乐观地想。 不久之前的隐忧仿佛在呼吸间化为雾气,排出心头。 安摩尔相信斐兰-林德的实力,她这位名义上的主人集预言、召唤以及控法能力于一身。既然她兴致勃勃要来松尾岛,肯定是抱着出行远游的惬意心态。 迷雾阻碍了行人的视野,尽管明知召唤师肯定知道正确路线,但安摩尔还是出声问道:“我们行进的方向正确吗?需要多久能上岛?” 她好像过早地选择了乐观。 声音在耳边回荡,听上去,连传到身旁人耳中都有些困难。安摩尔轻咳一声,然后把手放在斐兰的大腿上。厚棉麻点缀皮革的裤子隔绝大部分触感,但她感觉到召唤师腿部肌肉轻微颤动。 召唤师迟疑了下,用拇指和食指捏起安摩尔的手腕,把它丢给膝盖骨。 “是正确道路。”亚吉在后面说道,“我听到了呼唤。” “呼唤?” 随即,安摩尔也反应过来。雾气的流动某种意义上亦是风的低诉。她侧耳聆听,抽丝剥茧,从风中辨析出自然原始的语言。 ——我在等你。 ——等你太久了。 她听到了那个声音。 它非男非女,超脱于生物,却借由微风之浮动发出长长叹息。 ——快来。 ——我就在这里。 安摩尔毛骨悚然,紧张地攥紧召唤师嶙峋的膝盖。她不确定那声音是在向谁传递信息。 是她,是亚吉,还是…… 安摩尔扭头望向召唤师,她什么也没看到。 雾气如此浓郁,仿若毫无破绽的天幕。 “斐兰。”安摩尔咽了口唾液,无甚裨益,经由雾气过滤,她的声音嘶哑暗沉,“你确定要上去吗?” 召唤师沉声低吟,并没有给出具象回答。 倘若黄雾散去,安摩尔必然看得到召唤师脸上也浮现出难以言喻的痛苦之色。然而浓雾隐藏了一切,只吝啬地留下船桨拨水的响声。 蜻蜓点水,若有似无。 ——别害怕。 ——就快到了。 安摩尔做了几下深呼吸,遏制住自己想要大声喊出“快回去、快离开这里”的冲动。她是时光流浪者,仅作为见证人,不可干预任何历史进程。 那教训还不够深刻吗?安摩尔痛苦地想。 就算死在这里也比干扰了法则好。 死亡只是一瞬间,法则却将刑罚冠以永恒期限,铭刻在她灵魂深处。 往好的想,假设法则愿意给她缓刑,对她有一丝一毫的怜悯,或许会在危急关头将她传送回正序时间线也说不定。 安摩尔深深低下头,埋在膝盖间。 “tore”召唤师把手放在安摩尔的后背。 有那么一小会儿,安摩尔满心以为她会说出安慰的话语,但没有。 召唤师只是重复唤道:“tore” 船头碰上什么东西,惯性使所有人齐齐仰身。召唤师的手指用力抵在安摩尔的后背,她以为那是惯性使然,却没注意到召唤师气声般地念出最后一声那个她至此也未能翻译出的称谓。 “到了。”亚吉提示道。 班扬努力想要展现出男子汉的气概,不幸的是,长时间拘束的坐姿让他双腿发麻,他充当英雄的 他们选的第一处栖息地是十字路口的小亭子。 “海神涅索翁的宠物,那只金狮面狨。”班扬蹲在地上,用手指摹画出缩小版的脚印形状,它足有年轻人一半身高那么长,“涅格罗。” “嘘!”亚吉打出“噤声”的手势,“贸然唤出真名会召来被命名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