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浊的尿液在空中歪歪扭扭的痕迹,溅了男学徒乔恩身后的哈夏一脸,男学徒哈哈大笑。 “何必呢?学徒先生。”吉米喊道,“你把这只哈夏洗干净,拿到外面去卖,好歹也能管你一个七天的伙食。” “谁让你说话的?”乔恩瞪大了眼睛,从腰带上系着的袋子摸出召唤石,“去,杀了他!” 吉米等哈夏跌跌撞撞走上前抬起散发着腐臭味的手臂时,不紧不慢轻巧躲开。 “您要用0-489年召唤的哈夏才行,这个……”吉米摇摇头,“真没用。” 男学徒气疯了。 汤姆从袖口抽出一块脏毛巾,正想方设法地擦去哈夏脸上的污渍,嘴对着男学徒发出“咄”、“咄”的驱赶声。 “还看不清形势吗?”吉米讥讽道,“现在不是你们召唤师的年代了。”他拍拍墙上的通缉令,“从你们打算把斐兰女士关进监狱,就不再是了。” 要说,还真是,一切都是在发布斐兰-林德通缉令前后发生的——想想风岩城还没发布封城禁令时出现的神秘怪眼人,还有怪眼人的头子,一个个神出鬼没的,到最后,风岩城破天荒执行宵禁。 吉米愈发相信自己的推断,使劲儿拍着墙壁,“就是,没错!”他扯掉那张通缉令,揉成一团塞进靴子,“从领事嚷嚷着给女孩们改名就不对了,是不是,汤姆?” 汤姆不明所以的点着头。甭管旁人说什么,点头就是了——他在这家旅馆服务了四十年,靠的正是这条铁律。 吉米越说越起劲,“你们根本不知道外面现在变成什么样了。女士、先生。”他对女学徒还保留最后一点尊敬,她努力睁着眼睛,听酒保说话。 “联邦没钱了,所以连你们这样的学徒都养不起了。他们是不是让你们滚,说你们怎么也召唤不出哈夏。”吉米冷冷地笑起来,“相信我吧,就算领事本人也召唤不出一只哈夏。属于哈夏的时代过去了。” 乔恩提了提裤子,摸到一柄刀刃上刻着眼睛的匕首,径直冲着吉米刺过来。 “哎哟嘿!”吉米往上一跳,轻松地躲开这次攻击,“你不知道我是干嘛的对吗?” “我可是——”他反手握紧乔恩的手腕,用手肘在他肋间狠狠撞击了下,“咱旅馆的酒保。”乔恩喷出一口血沫。吉米抱着他的腿把他抬起来狠狠丢在地上,向着那位明哲保身的女学徒道,“快离开吧,趁你还有召唤师徽章,离开这儿,随便去哪儿。高地饿不死你。” 女学徒将信将疑,但还是让哈夏拖着尊严全无的同伴离开了。 “嘿,这些可怜人,现在还想在吉米面前耍威风。”吉米从地上捡起被雪水浸透的烟头,抠出两根烟丝填嘴里嚼着,“趁早见鬼去吧。” 午夜前最后一刻钟,吉米打包好行李,想了想,从行囊里取出一只馕饼塞到老汤姆怀里,“给你。” “还没到午夜。”老汤姆推回去,看着墙上的水钟,“还有好一阵子才到午夜。”他抓住吉米的手,不让他离开,“别走。” 吉米摇摇头,“不会有人来了,汤姆。你为什么不肯接受现实呢?” “我要……”汤姆点着头,“等凯恩大爷来告诉我关门,我……我不信你。” 不相信除了风岩城,高地到处下雨。 吉米用手指梳理他头上稀疏的白发,“是时候了,老伙计。” 老伙计生平上,“老汤姆为您服务,召唤师女士。” 吉米从靴子里抽出那张通缉令,但即便不用这张画像他也认得出客人姓甚名谁。 延缓凯恩之冠旅馆关门停业的关键人物,不是别人,恰恰是被风岩城通缉了三年的斐兰-林德(姓氏不明)。 吉米问:“真的只有您自己吗?” 斐兰-林德默然颔首。 ☆、 十二月末的这场初雪足足下了一夜,然而翌日一早,雪俱化去,连一丝水汽也未曾残留,城堡的空中花园只有几株冬青树有气无力地晃动着枝条。 泰奇-克依领事披上哈夏送来的鲸皮大氅——三年前,七尾屿商人从北方带来这件礼物,打算用这一件衣服换取十二只哈夏。 先知啊! 当时,泰奇-克依领事险些摆出臭脸,中部怎么可能需要这玩意儿。克依夫人——劳拉·夏尔-克依则凭着长桌的阻挡,在下面偷偷踢了丈夫一脚,“有备无患。” 有备无患是劳拉·夏尔-克依的口头禅,事实证明,女人考究细节进而对未来的展望显然比男人更有远见。 谁能想到中部会下雪,万里荒漠竟长出绿油油的农作物,沙地人不需要哈夏帮忙,乐不可支地亲手耕作。 泰奇-克依端起餐盘上的红茶,拾级登上半圆露台。 下方,盘旋而上的山路空无一人,远处,风岩城的西城集市也是门可罗雀。倒是城市中央的圣灵研究院人头攒动。 风岩城主体为褐红色,建筑材料皆来自世之脊群山,每次大兴土木都由上千个哈夏接力将原石搬到城外石料场,切割成大大小小长宽相等的方石后,按建筑师的要求整齐地砌成街道、房屋。 外地人喜欢称风岩城为联邦的红棋盘,它展现了一座首府城市应有的宏伟、庄严,但也以形而上的秩序约束了城市应有的对于混乱的包容。 这座城市的历史可追溯至四百九十二年前,彼时中部高地还是彻头彻尾的荒漠。人们哆嗦着站在烈日下,直到斐兰女士(真正的斐兰女士)教他们穿上衣服,教他们开凿地穴躲避烈阳,还教他们把老鼠和蜘蛛去皮去壳,然后烧熟作为食物。 一些语焉不详的历史记载宣称高地的第一批人类来自富有神话色彩的虚空——并非南方也非北方,有点像故弄玄虚的神学家说的那样,人类从天而降,然后,历史的车轮开始转动。 “人呢?”泰奇环顾四周,自言自语。 四只哈夏木立在壁龛和墙洞,像四尊可塑材料制成的雕像,浑浊泛白的眼珠对着前方,等待召唤师发出指令。 泰奇低头看到露台薄薄的红色浮尘,从腰带里摸出两枚召唤石,但嗅到那一丝若有似无的腐臭味后,他打消了差使哈夏的主意。 昨天驱逐了最后两名无用的学徒,偌大的城堡只有领事夫妇和行将就木的管家是人类,莫说劳拉倍感寂寞,连泰奇本人也不禁感叹高处不胜寒。 作为有记载以来的第一座双塔城堡,风岩城的双塔城堡建在世之脊山脉风岩城段的半山腰,尽可将城市收归眼底,天气好时,用瞭望镜还能看到百里之外的约克镇。 北方佬认为斯丹莫是第一,但斯丹莫离——哦,众所周知的——迷雾高塔太近,离其他地方又太远,风岩城双塔城堡的战略位置显然独一无二,而且克里比最大的也是唯一的圣灵研究院就在风岩城。 为了更好沿袭斐兰女士的研究,协会在四十年前正式建立圣灵研究院,在接下来二十年间把双塔城堡的召唤师迁至研究院,也在研究院复刻了召唤阵。 此后二十年,每个季度,圣灵研究院会安排一部分学徒来城堡实习,泰奇-克依领事负责考核。最近三年,没有一名学徒通过考核,但研究院的专业召唤师和研究员倒是越来越多,哈夏的数量也成倍增长。 有几次,劳拉暗自跟泰奇领事嘀咕,是不是以研究院理事长安东为首的学院摒弃了双塔城堡,另立门户——研究院的权力等级大于协会,安东同时还挂名圣灵协会的总领事。但泰奇总要嗤笑她过于小心眼。 “别人不知道,难道你还不知道吗?克依家族乃是从一个百年前便开始侍奉女士,是女士把风岩城的双塔城堡交到克依家族手上,世代守护双塔城堡,既是克依的荣幸,也是义不容辞的责任。” 泰奇踮起脚往楼下看,纳闷儿妻子为什么到现在还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