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喂喂,注意点,我只是好奇问一问。”安摩尔扶着桅杆稳住身形。 小尾巴还不知道海下潜伏了何等凶猛的怪鱼。 少女丝毫不慌张,任由舵盘像施了魔法般打转偏斜,注意力仍放在海底沉重的拖网。 “我在找,”少女这次只咬了一小口,含糊不清地说,“听说这地方有遗迹。” “你是说矮人遗物?”安摩尔和她并排坐在船头,悬挂舵在她们身后自行倾斜,如果安摩尔这时候回头,会发现它转动的方向和几分钟前相反。 少女抿了抿唇,没回答。 安摩尔帮她重新固定好松脱的曳纲锁头,“我是安摩尔-陶瑞姆,如果你感兴趣的话。” 少女过了段时间才回答,“米瑞迪。” “米瑞迪,真巧。”薄雾在此时散开,安摩尔联系上克里比北方方言,米瑞迪(iretii)在七尾屿一带有雾气的含义,“你从雾中出现,又叫做米瑞迪。” 少女咬了咬嘴唇,“跟你有什么关系?” “哦,没什么关系,只是我恰巧认识一位迷雾行者。”安摩尔笑了笑,往海下看去。粼粼波光阻隔了她的视线,但她依稀能看到那条鱼正沿着曳纲缓缓上升,伺机冲上海面。 “我建议你最好找个地方停下来,收起你的网,东西越多只会越快要了你的命。” 米瑞迪回到舵盘前,用力扭转柚木打造的舵盘,握柄镶了层黄铜,通体发亮,这只半圆舵盘肯定用了很多年。 拖网里满满的寻获物和那条怪鱼是沉重负担,米瑞迪试着通过调整风帆加大动力,脱离这片海域,但收效甚微。 “往那边十里有座小岛,你试着往那边开。”安摩尔指了指北方,她在来的路上看到那儿有一座环形礁,是个适合歇息的地方,“我去帮你一把,小家伙。鱼叉借我用一下。” 安摩尔再度潜入海底,那条觊觎着拖网的海底怪鱼有小船的一半长,细密的尖牙寒光森森。 为了让它放弃近在眼前的猎物,安摩尔不得不用鱼叉捅穿了它的脑仁,血色先于夕阳染红海面。 小船顺流驶向小岛,那已经不能被称作岛,很长,至多是歇脚的地方,米瑞迪灵巧地把船开进背风的一处浅湾,在安摩尔的帮助下把拖网拉上海面,她浮在水里清空了渔网,把六只镶嵌着红铜纹饰的木箱搬上船。 它们之中有一半挂着黄金打造的锁子。米瑞迪将宝箱护在身后,颇具警告意味地望着安摩尔。 “我对你的收获不感兴趣。”安摩尔举高双手,“休息一夜然后返程吧,小家伙,这地方不适合你独自远行。” 她看到格格塔尔方向有三艘大船,船头飘荡着典型的铜锤和啤酒杯的矮人旌旗。寻宝者、探索者正在接近。 米瑞迪对此不甚在意。 “保护好自己。米瑞迪。雾中少女。” 安摩尔返回她自己的船只,远远望到她,斐兰抹去画了三分之二的召唤阵。 “我们的小尾巴是个勇敢的小姑娘,她的收获可比我们丰盛,哦等等,我们压根儿没有收获。” 安摩尔按照记忆中的方位,把船开去米瑞迪泊船的珊瑚岛附近。 但少女和那艘小船皆已不知去向。 天色黑了,灯塔也消失了。 安摩尔确定她遇上了海市蜃楼。 斐兰在长岛还算平坦的巨石上支起帐篷,海上的夜晚并不如白天舒适,水汽带来凉意,咸腥的海风足以让人皮肤开裂。 安摩尔沿着珊瑚礁转了一圈,确认米瑞迪没有在这里,她钻进帐篷,收拾好毡布和盖毯,然后躺下来等待着盟约者。 最好的情况是米瑞迪已然返航,独自一人在海上太危险。 海洋广阔、柔软,倘若是白天,铺展向西方的碧绿绸缎会在接近天堑的地方转为纯粹的深蓝,再往远处,海天一线终与暗红的天堑交汇,为雾气晕染成紫色。 但此刻是黑夜,海洋和天空都被深紫色的暗幕照拂,天堑退向遥远的西方——克里比的尽头,彼岸世界的。 繁星璀璨,银月不见踪影。 星光照亮了这座狭长的珊瑚岛,照亮了嶙峋礁石上两串稀疏的足迹。 她在海岛尽头找到她,和她并肩躺在被海浪碾平但尚未完全吞噬的石台,聆听她急促、紊乱的呼吸。 她闭上眼睛,不去看她变换不定的形体和面孔,用记忆拼合她 她们网罗的第一件海底遗物是一块黑色大理石碑残体,宽一尺半,高度不足一尺,一指的厚度,整齐雕刻着约三十个尔鲁尼文字。 很难看出它具体在深海埋没了多久,据安摩尔推测,至少超过三百年。入石三分的尔鲁尼文海底沉积物和海水侵蚀冲刷了一年又一年,较浅的勾画连笔皆已磨灭,残缺部分几乎无法辨认。 “找出沉船方位,继而找到天堑的罅隙,就能找到连通彼岸——哦不,中陆和克里比的通道,又或是海神宫殿提到的浮空岛,这是我的计划。但是……” 安摩尔从石碑上移开目光,转向心无旁骛拓印碑文的盟约者。 她用小毛刷和细棉布清去纹路间的浮游生物遗体,拿一张湿透的薄纸覆盖上石碑,然后用兔毫笔将纸张轻轻敲进凹陷处。 “老实说,”安摩尔沮丧地将手旁的海螺丢进大海,“我怀疑这计划到底行不行得通。西海的广阔超乎想象。” 西海远离极寒天堑,因此不像北方和东方有内外海之分,差别只是离陆地远近。 出海的第十天,她们把格格塔尔探索者远远甩在后方,但天堑仍遥不可及。明知离陆地越来越远,一种介于不安和烦闷之间的情绪袭卷了安摩尔。 “我也不明白矮人为什么要回中陆,他们在这儿发展得挺好,中陆对他们而言反倒是新世界——而且,恕我直言,比克里比超前了数个历法时代。即便顺利回归中陆,我不确定他们是否能够很好地适应新环境。” “你觉得智慧有古今之分吗?” 把石碑朝向太阳,斐兰抬头问了这样一个问题。句尾虽稍稍上扬,有设问之意,但她看上去并不需要答案。她从小牛皮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到在格格塔尔复刻的尔鲁尼文部分,低头阅读。 中陆矮人的语言强调实用性,书面语相当简练,没有太多用于修辞的变体词汇——克里比矮人只继承了先祖实用至上的传统,为了和克里比人更好沟通,他们甚至遗弃了这门语言。 “我更奇怪的是为什么我们的收获只有这东西。”安摩尔不满地从石碑边沿撬下一枚碎片,“米瑞迪在第二天就收获了那么多宝箱。” “追逐幻影,好运与你擦肩而过。”斐兰挑起一侧眉头,很快放下,如同耳语般低声道,“随波逐流,则让你远离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