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护人员不明所以,但看他神情近乎疯魔,利落地解开苏赫冷的领带裤腰,几下把苏赫冷身上的西装、衬衫、西裤全部除掉,只留下一条内裤。 血,慢慢停了。 顺着嘴角溢出来的最后一口猩红挂在下巴上,没再涌新的。监护仪上的数字仍然四平八稳地跳着,苏赫冷的呼吸却明显匀了下来,脸上那种窒息的青灰色也一寸一寸褪去,虽然唇色还是惨白的,但睫毛安静地覆在下眼睑上,像劳累后终于睡过去了一样。 安恩盯着车厢地板上那堆被胡乱扔掉的灰色西装,瞳孔缩了缩。他心里翻涌起一种荒谬感,铺天盖地的。 结合起之前。 ……所以苏赫冷,不能穿正装?不……是除了混子风格的衣服,他都不能穿。 为什么?这是为什么? 救护车呼啸着冲进医院大门,轮子碾过减速带时颠了一下,安恩下意识伸手挡在苏赫冷脑袋旁边。 推车一路狂奔进抢救室,红灯亮起来,把安恩隔绝在外面。 安恩瘫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干涸的血渍黏在纹路里,怎么搓都搓不掉。 还没隔十分钟,抢救室的门就开了。 医生边摘口罩边摇头从抢救室里出来。 安恩的心脏就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窝在眼眶里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落,“医生……他……他是不是……” “没啥事啊。”医生把口罩叠了叠揣进兜里,“查不出毛病。生命体征全正常,各脏器也没见损伤,先转到病房观察吧。” “………………”安恩愣住,眼泪还挂在腮边,“那您摇什么头叹什么气!” 安恩一口气堵在胸口,跟着护士一路小跑,看着苏赫冷被换上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安安静静地躺在了病床上,呼吸总算平稳下来。 安恩在床边坐下来,轻轻握住他的手。 苏赫冷手背上还残留着在救护车里沾到的血痕。安恩一根一根替他擦干净,然后把脸凑近了,盯着那张沉默的侧脸,低声问:“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苏赫冷,等你醒了,最好一件一件给我说清楚。” 床上的黄毛少年依旧闭着眼,睫毛微微颤动一下。安恩把脸埋进他的掌心,温热的泪一点一点洇开。 安恩趴在床边陪了一会,看苏赫冷额头冒汗,就离开病房去打水。 走到楼道尽头才发现本楼层的饮水机坏了,管子漏水,地上一大片湿渍。他只好下楼,穿过连廊,绕到隔壁那栋住院楼去接。 来回也就十来分钟。 再到病房门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安恩愣了愣,脚步顿在门外,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拧下去,侧耳贴上去。 “你他妈是疯了吗?身体不要了?”这是一道陌生的男声。 “关你什么事。”这句是苏赫冷的声音,声音哑哑的,听起来已经清醒了,“又死不了。” “死不掉,就不痛吗?那种绞法,你不痛吗?” 安恩皱眉,透过门口的小玻璃窗看进去。 苏赫冷坐在病床上,脸色没那么差了,但表情很愤怒,床边坐着个男人,背对着安恩,安恩只能看见个后脑勺,他在跟苏赫冷说话:“你这跟自残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不受你控制。”苏赫冷说,“爽。” 安恩听不太真切,耳朵又往门上贴了贴。 控制……控制什么? 男人沉默了两秒:“随便你吧苏赫冷,你应该知道忤逆的代价一次比一次高,这次吐血晕厥,下次指不定什么。断骨头、内脏出血、或者直接心脏停摆。命是你自己的,你自己掂量。” 男人起了身,安恩刚要躲,但又无处可躲,身子一侧,门拉开,跟他撞上。 安恩下意识抬头,愣住。 那是一张跟苏赫冷七分相似的脸,眉眼、轮廓、下颌线条,乍一看像翻版,只是更柔和一些,没有苏赫冷的脸那么有棱角,有种幼态版本的苏赫冷感。 “……你。”安恩怔,“你是?” 温末没料到门口站着个人。他之前见过安恩几回,要么是睡着的,要么远远地看着,还从没这么正脸对着过。小孩看着他,鼻尖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痕,眼圈红红的,一脸懵。 温末歪了歪脑袋,“安-恩?” 病床上的苏赫冷掀开被子跳下来,光脚踩在地砖上,几步跨到门口,一把把安恩拽到身后,用眼神示意温末赶紧滚。 安恩被护在身后,脑袋从苏赫冷胳膊旁边探出来:“苏赫冷……这是?你弟弟?” 苏赫冷含糊地应了声,温末眯眼一笑:“我经常听我哥提起你。” 安恩:“是、是吗?” 虽然打量人不太好,但安恩又控制不住去打量温末,温末一身的名牌,衣服版型质感都是最好的,和苏赫冷平时穿的粗糙布料简直不是一个档次。 苏赫冷拉开病房门:“你快滚吧。” 混的人又又失恋记 温末慢条斯理地抚了下眉弓,盯着苏赫冷的眼睛意味深长地落在安恩脸上,说:“别忘了我们的约定苏赫冷,已经快要过期限了哦。” 苏赫冷‘哐当’一声关上门,门在他和温末之间砸上。 安恩好奇地伸着脑袋去看温末的背影,那人走路的姿态都跟苏赫冷不一样,步子慢悠悠的,像散步。他感慨:“你俩长得好像,真不愧是一个爹妈生的。” 苏赫冷“嗯”了声,没接这个话茬,偏头看他:“老公的西装呢媳妇儿?” “哎呀你就别管西装了!”安恩一提起这个就来气,攥着苏赫冷的手腕把人往床上摁,“你差点把我吓死知不知道?到底为什么好端端地会吐血?连医生都查不到问题?” “……” 苏赫冷张张唇,嘴唇干裂,动一下都疼。 安恩看苏赫冷实在难回答,脑子里那些碎片一片一片拼起来,试探着问:“你是不是……被诅咒了,就是不能穿正常的衣服?所以我之前带你去商场,你不是不想试,是不能试?还有西装——” “你知道吗?你在救护车里疯狂吐血,但把西装脱掉就不吐了……你早说你会被诅咒啊,都怪我执念太深,硬要你穿……我……” 苏赫冷的脸色冷下来。 一时不知道该夸安恩聪明还是敏感,亦或是想象力丰富。 “你多想了,一个人怎么可能因为穿一件衣服……吐血。” “那是什么原因?还有你经常捂心脏……真有病也就算了,可你没病!专业的医生都查不出问题来!苏赫冷,你到底在受什么罪?” 苏赫冷:“那我说我被诅咒了,你就信吗?唯物主义的时代,你信这些?” 安恩盯着他,慢慢开口:“今天之前我不信。但今天之后,只要你说,我就信。” “——你告诉我什么,我就信什么。” “你信这些,对你有任何好处吗?”苏赫冷闭上眼睛,深吸好几口气,再睁开眼睛时说,“恩恩,我们分手吧。” “?” 安恩双腿一软,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一步,“……什么?” 苏赫冷又重复一遍:“我们分手。” “为什么?”安恩恍神,崩溃地问,“为什么苏赫冷?你到底怎么了!莫名来招我,莫名冷淡又莫名来参加我的毕业舞会,现在又莫名要和我分手!怎么什么都被你做了!你把我当什么!你把我当什么!” 苏赫冷抬手抓了抓头发,别过脸去,不再看安恩,像在自言自语地说,“不是所有事情都能解释清楚的。如果可以重来,我绝不会去靠近你。” 安恩:“……” 空气像被抽空了。 安恩呼吸有些梗住,一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心脏被苏赫冷的话挤压着。 “你是说,你后悔认识我,是吗?” 苏赫冷始终不肯回过头看他。 “苏赫冷!”安恩迈步到苏赫冷面前,逼他跟自己对视,清楚看到他眼睛里也有泪花,“苏赫冷你怎么了,你说啊!?有什么事你告诉我行吗?只要你说,我就一定会信!我不想结束不想结束!” “可我想结束了。” 一句话彻底封死了安恩的喉咙。 “跟你谈恋爱,挺累的其实。” 苏赫冷的话机械地往外吐,像在背一份早就写好的稿子,“要顾着你的情绪,哄你每一次的小脾气……” 苏赫冷想要再多说些,证明他分手的决心,但竟也说不出别的了。 安恩安静下来。 他不再歇斯底里也不闹不问了,只是眼泪不停地往外掉。 “苏赫冷,我再给你三分钟让你考虑。” “三分钟之后,你执意要分手的话,这辈子,我都不会原谅你。” 病房安静下来,走廊里护士推车的轱辘声远远传来,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两人僵持着,苏赫冷垂着眼,盯住自己手背上那根青色的血管,血管一跳、一跳、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