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家里人都出了门,沈泠才慢吞吞地收拾好自己,独自去了医院。 霍砚深给他约的,是这家医院专门针对男性孕产的特殊科室。 这世界男性生子的病例虽少,却也不是没有,这家医院几乎是全国同类病例最集中的地方,沈泠每次来,都能在候诊区遇见大着肚子的孕夫。 他付完钱,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走廊里人来人往,消毒水的气味浮在空气里,沈泠把包放在腿上,垂着眼,安安静静的等叫号。 旁边坐着一对年轻夫夫。 一个年轻男生,挺着个圆润的肚子,看着已经临近预产期了,却大着肚子都不安分,正拿手疯狂地戳旁边男人的胳膊,“你挂号怎么那么慢,害我坐这等半天。水也没带,糖也没买,你说你还能干什么!!” 他丈夫被说得抬不起头,一个劲赔笑,“我错了我错了,这不刚刚排队的人多嘛。你渴不渴?我现在去买。” 那孕夫哼了一声,“不用了。等你买回来,我都要生了。” 他嘴上不饶人,身子却自然的歪过去,让丈夫帮他揉腰,那丈夫也习以为常,乐呵呵的放低身子,小心翼翼的给他按起来。 沈泠坐在旁边,安安静静的看着。 他想起来,以前每次产检,霍砚深也是这样陪着他。 他坐在那儿等,霍砚深就坐在他旁边,隔一会儿问一句冷不冷渴不渴。他那时候还总嫌霍砚深紧张过度。沈泠还会拉着霍砚深的手,兴冲冲的问他,宝宝以后会像谁呢。 那时候,他满心都是欢喜。 沈泠的眼眶慢慢热了起来。 他越想鼻子就越酸,沈泠抬手想擦眼睛,可眼泪已经先一步掉了出来,一颗接一颗,顺着他瘦得削尖的下巴滑下去。 旁边那男生先发现了。 他正和自己老公话说到一半,一扭头,看见沈泠一个人坐在那儿,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的掉,吓了一跳。 “诶,你怎么哭啦?” 那男生连忙坐直身子,也不闹了,语气里带着点慌乱,“你、你一个人来产检吗?你老公呢?” 沈泠没说话,只摇了摇头。 那孕夫还要再说什么,却忽然看见一道高大的身影从走廊那头过来,停在了沈泠面前。 沈泠还没反应过来,一件带着熟悉气息的外套已经轻轻披在了他肩上。 那衣服很暖,还带着熟悉的温暖的味道。 沈泠僵了一下,他慢慢抬起眼,泪眼朦胧中,映出一张他这些天逼着自己不去想,却又时时刻刻都在想的脸。 霍砚深站在他面前。 他像是从外面匆匆赶来的,额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大衣脱下来给了沈泠,自己只穿着件深色的衬衫。 霍砚深微俯下身,带着一身的凉气,却在离沈泠很近的地方停住了,像怕唐突了他。 沈泠转过头时,霍砚深才看清了他的脸。 沈泠泪眼朦胧,鼻尖也红彤彤的,嘴角就这样向下撇着,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霍砚深一怔,下意识擦掉沈泠还挂在下巴上的泪滴,问道,“怎么哭了?” 霍砚深的指腹刚碰到沈泠的脸,沈泠就偏过头去。 那动作没有经过思考,像是身体先于意识做出的反应。他抬起手,不轻不重的把霍砚深的手拨开了。 霍砚深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下,才缓缓收了回去。 他站在原地,沈泠也低着头,谁都没看谁。 旁边那对年轻夫夫正在等待结果,也还没走,那怀孕的男生一双眼睛睁得溜圆,眼睛在两个人中逡巡着,同时在脑子里飞快的猜剧情。 他见霍砚深被凉在那儿,又瞧沈泠哭得可怜,秉持着孕夫帮助孕夫的原则,当即正义感爆棚,梗着脖子对霍砚深说,“你怎么能让你老婆一个人在这儿等啊,你知不知道他刚才都哭了?” “你胆子真是肥嘟嘟的!” 沈泠吓了一跳,慌忙抬头,“不是,不是他……” 霍砚深看了那孕夫一眼,没说话。 那孕夫还想再说什么,被他丈夫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嘴,连人带产检单一块儿往远处拽,“行了行了,人家家务事,你少掺和。等会儿人家和好了,反过来嫌你多嘴。” “唔唔——可是——”那男生还不甘心地扭头。 “别可是了,你建档还没办呢,快走快走。” 两人拉拉扯扯地走远了,候诊区这头,终于又只剩下沈泠和霍砚深。 霍砚深在沈泠旁边坐下。 他没坐得太近,隔了大概半个身位,沈泠原先那个位置是两人座,沈泠一个人坐的时候,多余的地方放着他的包。这会儿包被拿到了沈泠腿上,霍砚深便坐在那点空出来的位置上,长腿伸开,几乎没怎么占地方。 “你怎么也来了。”沈泠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不是说了……让我自己待一阵子吗。” 沈泠本来只想显得冷淡些,可说这话的时候,因为霍砚深的出现,心里某个地方还是不争气的地塌下去一块。 他一边觉得温暖,一边又气自己居然会因为这种不守信用感到安心。 霍砚深沉默片刻,才开口,“手不小心划伤了,来医院拿药。去那边换药的路上,刚好经过这里,看到你。” 沈泠皱了皱眉,转头看向他,“你受伤了?” 霍砚深把一直垂在另一侧的手臂往后收了收。沈泠却已经站起来,伸手去拉那条胳膊。 “我看看。”他说。 沈泠的小心翼翼地托住他的手腕,把他那只始终背在身侧的手拉了出来。 纱布从手腕一直缠到手肘,厚厚一层,最外层的白布已经被血浸出几块发暗的印子,靠近腕骨的地方,还有一小片新鲜的深红正缓缓往外洇。 沈泠只看了一眼,脑子里就“嗡”的一声。 “这怎么弄的?”沈泠声音一颤,手悬在纱布上方,碰也不敢碰,“怎么这么长……” 霍砚深面不改色,“水果刀放在悬空柜上,没放稳,掉下来的时候划了一道。” 沈泠脱口而出,“水果刀明明放的很里面,怎么会掉下去?” 霍砚深看着他,不答这句话,只很轻的“嘶”了一声,像被他碰到痛处。 沈泠立刻松了手,怕把他弄得更疼,他眼睛还红着,又急又气,“你怎么,你不是什么都处理得很好吗?怎么还能把自己伤成这个样子。” 沈泠说着,鼻音又重起来,“破伤风打了吗?疼不疼啊……?” 霍砚深把那只手放回身侧,淡淡道:“打过了,不疼。” “骗子。”沈泠小声说。 他哪里会信,那血还在往外渗,纱布都湿了,这得划得多深。 霍砚深却不再接这个话,只看了看他,问,“产检还顺利吗?进行到哪一项了?” 沈泠这才像想起什么,慌忙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单子,“抽血……抽血好像快轮到我了。” 他话音刚落,电子屏上就跳出他的名字。 沈泠来不及再多说什么,拎着包站起来,匆匆往里走。霍砚深起身,不远不近的跟在后面,像道安静的影子。 后面的几项检查,沈泠做一项,霍砚深就等一项。两人中间的距离拿捏得刚刚好,像一对被迫凑在一起的陌生人。 等全部项目做完,沈泠拿着报告坐回了医生诊室。 医生把报告翻了一遍,脸上露出点笑意,“各项指标都挺好的。对你这个体质来说,能维持到这个程度已经很不容易了,孩子发育得也不错。” 沈泠松了口气,小声问,“那我……之后要注意什么吗?” 医生看了他一眼,说,“你眼睛怎么红红的?哭过了?” 沈泠一下子有点窘,没吭声。 “孕期情绪波动是正常的。” 医生语气温和,“不过你现在这个阶段,情绪起伏太大,对大人和孩子都不好,伴侣要多安抚安抚,别让他一个人扛。” 霍砚深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一旁,听见这话,低低“嗯”了一声。 从诊室出来,沈泠朝电梯走,霍砚深走在他旁边。 医院走廊里人来人往,沈泠挺着肚子,走得慢,霍砚深便也放慢脚步,走在他外侧。 “宝宝。”霍砚深忽然开口。 “医生说了,你孕期情绪不能憋着,需要人安抚。”霍砚深认真的跟他讲道理,“你先回家,好不好?” 沈泠停下脚步。 他站在电梯前,低着头,过了很久,才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朝你发气就能好的。”他轻声说,“我还没想明白,在你旁边,我每一秒都……都很煎熬。” 他说到后面,声音几乎被医院广播盖过去,霍砚深盯着他的侧脸,胸口像被什么钝钝的砸了一下。 “我过不去那道坎。” 沈泠咬着唇说,“你再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就一周,一周后我自己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