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半。”霍砚深说。 沈泠“哦”了一声,又低头吃了两口,忽然像是才想起来,“我们是不是来不及了?” 霍砚深给他把剥好的水煮蛋推过去,“还有时间,你慢慢吃。” 沈泠松了口气,又问他,“你行李呢?帮我看看护照带没带。还有我比赛的画册……” 他说到后面自己都乱了,霍砚深便一样一样地报给他听。 沈泠一一听着,忽然凑过去,在霍砚深脸上飞快的亲了一口。 “有老公真好。”他笑嘻嘻的说。 飞机落在机场时,当地正是黄昏。 沈泠在飞机上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被霍砚深轻轻叫醒。 下飞机的时候,他用手扶了一下自己的后腰。 六个月的肚子已经有点显露了,沉甸甸的坠在身前,沈泠人又单薄,唯独小腹弯出很大的弧度。 走不了几步,他就得停下来,用手撑着后腰,站在原地喘上一会儿,腰酸得厉害,尾椎又麻又胀,随时要断掉一样。 外面人流如织,霍砚深只能帮忙用手托着沈泠的腰,再用身体挡住外面熙熙攘攘的游客队伍。 两个人就这样慢悠悠的在机场挪动,等到酒店的时候,天早就黑透了。 沈泠走进大堂,环顾一圈,忽然愣了一下,“你又定这家呀。” 霍砚深正低头核对前台递来的房卡,闻言“嗯”了一声。 “这地方不吉利。”沈泠拽了拽他的袖口,语气半真半假。 前世他们来这里旅游就住的这里,结果沈泠一发烧,好好的法国五日游就变成医院五日游了,气死沈泠也。 霍砚深接过房卡,低头看他,神情里带着点无奈,“这里是附近最好的酒店,条件好,环境也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要相信科学。” “哦——相信科学。” 沈泠不依,斜了霍砚深一眼,“那你之前还带我去姻缘庙。” 霍砚深,“……” 他张了张嘴,到底没反驳出来,他轻咳一声,移开视线,推着沈泠往电梯走。 回了房间,沈泠简单冲了个澡,就窝到床上去了。 霍砚深还有一封邮件要回,便在套房外间开了电脑,沈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实,最后索性撑着坐起来,从床头柜上抽过那本酒店送的当地旅游手册,随手翻起来。 册子上印着一张彩色的城区地图。那些密密麻麻的法文地名,安静的躺在纸面上。 他忽然想起前世。 那天他也是这样,趴在酒店房间里的大床上,手里拿着一份皱巴巴的地图。 那时候霍砚深从浴室出来,沈泠便蹭一下坐起来,举着地图问他: “老公,我们去这里好不好?”他戳着地图上一个小小的图标。 “这里好不好?”他又戳了另一个。 “这里呢?这里呢?”沈泠抬起来脸,眼睛亮晶晶的。 霍砚深就坐在他旁边,说,“都听宝宝的。” 沈泠那时不怎么会做攻略,又是个没耐心的人。 可那天晚上,他像变了个人似的,拿着铅笔画得认真。 他在地图边上写写画画,又时不时抬头问霍砚深,“老公,这个法文是什么意思呀?是教堂吗?” 霍砚深就凑过来看一眼,给他翻译,有时候他翻译得慢,沈泠急的拿铅笔去戳他的手背。 沈泠终于做出了一个详尽的计划。尤其第一天,他圈出一个小镇,说,“我们一定要去这里,我妈妈说,这个小镇上特别有意思。” 霍砚深看了看,说,“好。” 沈泠点头如捣蒜,心里满是期待。 那是他前世第一次真真正正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出游。 一切行程都是他安排的,妈妈说过,法国是浪漫之都,那里有很多很多漂亮的小镇。 沈泠把这些话记了很多年,如今他结了婚,终于有了钱,也有了能一起去的人。他恨不得把整个法国,都搬进他们那短短四五天的行程里。 可第二天,沈泠没能去成。 前一夜他穿着单薄的睡衣,光着脚在地毯上蹦了半宿,又趴在窗边看夜景,被风吹了个正着。 第二天一早,他整个人烫得厉害,脸烧得通红,霍砚深掀开被子,手往他额头上一探,脸色一沉。 “烧成这样,还怎么出去。”霍砚深说。 沈泠缩在被子里,眼睛湿乎乎的,急切道,“我要去的,我没事。” 霍砚深让酒店送了退烧药来,他站在床边,看沈泠皱着鼻子把药吞下去,又倒了杯温水,盯着他喝干净。 “今天哪里也不能去。”霍砚深皱眉说。 沈泠着急,“那怎么行,我行程都排好了,只有今天有集市,错过就没有了!” 霍砚深看他一眼,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先把烧退了,等你好点了,再去,可不可以?” 沈泠的火“噌”地就上来了。 他又烧得难受,心里比身体更慌。他太没有安全感了,霍砚深那么忙,又一直冷着脸,他们之间好像永远隔着一层看不着的东西。 沈泠总觉得,要是没有些黏糊糊的回忆,他们这婚迟早要凉。 “谁要等以后了。” 沈泠掀开被子,光着脚就要下床,“我钱都花了!来都来了!我不可能不去!” 霍砚深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声音沉下来,“沈泠。你烧成这样,出去吹了风,命还要不要。” “你少咒我。” 沈泠狠狠甩开他的手,“你知不知道这五六天,我求了你多久?你天天开会,天天应酬,我哪有一天是能等到你的!” “你总说以后以后,你哪里有以后!” 他说到最后,声音都走了调,他其实知道霍砚深是为他好,可他攒了好多委屈和害怕,也说不出一句“我需要你”。 它们只是混着高烧,烧成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沈泠再也坐不住,也不管自己还光着脚,就朝门口冲。 沈泠跑的非常急,连霍砚深都来不及阻拦。 刚迈出两步,他脑子里忽然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的景物全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沈泠的膝盖重重砸在地毯上,整个人往前栽去,他只能伏在地上,又咳又喘,眼前突然一黑,想有无数的黑点在他的脑海中炸开。 霍砚深脸色骤变,一个箭步冲过来,把他从地上捞起来。 “宝宝,哪里疼?别动,靠着我。” 沈泠软在霍砚深怀里,额头全是冷汗,嘴巴张着,只能断断续续的咳。 …… 等沈泠再醒过来,手背上已经扎着针,透明的药水正往下落着。 医生和酒店的人来了又走。 霍砚深坐在床边,拉着一张死人脸。 沈泠偏过头,看了看自己淤青的膝盖,知道那个小镇肯定是去不了了。 沈泠挣扎着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来,勾了勾霍砚深的手指,对他说,“老公……那我们三个月后再来一趟,你记得把时间空出来。” 他记得霍砚深当时帮他理了理退热贴,给的是肯定的答案。 只是上一世还没等到三个月,霍砚深就离开了。 那个小镇,也终究再没去成。 “宝宝。”霍砚深的声音,把沈泠从回忆里唤了回来。 沈泠侧过头,就看见霍砚深正站在床边,手里还拿着几张纸。 那是他明天要见客户用的材料,外间的灯已经关了,只剩床头一点暖洋洋的光,把霍砚深的脸勾得柔和。 “怎么还不睡。”霍砚深问。 沈泠裹着被子,撑起身子,朝霍砚深张开手。 霍砚深顿了一下,走到床边坐下,把人连被子一起搂进怀里,沈泠八爪鱼似的缠上去,把脸埋在他温热的颈窝里。 “老公。”他闷闷的叫他。 “嗯。” “你还记得,我上辈子说想去的那些地方吗。”沈泠说。 霍砚深垂眼看他,“记得。” 沈泠抬起头,“那我们这次,再去走一走,好不好。” 霍砚深低头,亲了亲他的眉心,“好,这次我陪你去。” 沈泠眼睛一亮,立刻想起前世没去成的那个小地方,满眼期待地看向霍砚深,“我们去那个小镇好不好?” 霍砚深“嗯”了一声,说可以。 沈泠却忽然又犹豫起来,他盘腿坐在床上,怀里抱着个抱枕,歪着头看霍砚深,像在认真思考一件大事。 “老公,其实你要是不想去,可以跟我说的。”他特别体贴的说。 霍砚深正把明天要用的衬衫挂进衣柜,闻言动作都没顿,“怎么这么问。” “就是……你年纪也大了,” 沈泠理所当然的说,“那个镇子挺偏的,都是些新锐艺术展,你没接受过系统的美术训练,可能会看不太懂。” 他说到这儿,还自以为很懂地想给霍砚深找个台阶下,“不想去也没关系的,我们也可以去巴黎的博物馆,那里都是经典名作,比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