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泠又看了一会儿。 新闻里,主持人正说到孩子在警察局里吃饼干,已经被妈妈接走。 沈泠那颗悬着的心终于慢慢落下去,抽泣也停了。 他不好意思的揉了揉眼睛,冲孟瑗和霍砚深笑了一下,那笑泡在泪里,乖乖软软的。 孟瑗才发现自己是真错怪霍砚深了。 她还以为这人欺负了沈泠,可刚才,她站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 沈泠哭得满脸眼泪鼻涕,霍砚深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用纸巾把那些脏东西都弄干净。 也许现阶段,这人是真的待沈泠好。 可也只是现阶段。 她到底是被沈国良吓怕了,男人这种生物,她只信一半。 她太知道男人好的时候能好到什么程度,坏的时候又会怎么样。 沈泠的性格太软,她不能不多看几眼,晚上得找个机会和人聊聊。 不过还是先得把晚饭吃了,晚饭是孟瑗做的。 一锅炖得浓稠的番茄牛腩,两样清淡的小菜,还有沈泠点名想尝试的红烧肉。 餐厅里的灯开得暖烘烘的,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沈泠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正经吃过一顿家里的饭了,光是闻着那番茄牛腩的味儿,就馋得不行。 他一边往碗里夹菜,一边和孟瑗聊天。 “妈妈,你最喜欢哪个艺术家呀?”沈泠腮帮子鼓鼓的,眼睛却亮晶晶的望着孟瑗。 孟瑗给他添了勺汤,笑着说了两个名字。 沈泠一听眼睛更亮,那两位都是他极喜欢的,他立刻追问,“那妈妈你喜欢他们哪一时期的作品?我觉得……” 他话头一开,就停不下来。 他问孟瑗,“比赛会场是什么样子的呀,是不是很大?“ “妈妈你是评委嘛?” “评委都有谁呀?” 他越问越兴奋,筷子倒是没怎么往嘴上送。 霍砚深坐在他旁边,几次想提醒他吃饭,都没插进嘴。 沈泠终于夹起一块牛腩塞进嘴里,许是那肉还烫着,他又急着说话,喉咙一呛,登时咳了起来。 “咳咳——!” 霍砚深放下筷子,忙去拍他的背。 他还没开口,孟瑗已经皱起眉来:“慢点吃,别一边吃一边说。” 沈泠被拍得直咳,小脸涨得通红,好不容易把那口肉咽下去,才委屈巴巴的“哦”了一声。 他偷偷瞄了霍砚深一眼,见霍砚深正给他倒温水,便乖乖接过来,小口的喝。 孟瑗看得直叹气,“有话吃完再说,妈妈又不走。” 沈泠心里一暖,轻轻“嗯”了一声。可没过两分钟,他又忍不住,小声问了句,“妈妈,那比赛的时候,你会不会也在呀?” 霍砚深一个眼刀飞过去。 沈泠立刻闭嘴,埋头扒了两口米饭。 可一安静下来,他就困了。 他原本还精神着,同孟瑗聊得眉飞色舞,可被强制禁言之后,那热气腾腾的饭菜一下肚,就开始发饭晕。 他一边吃,一边止不住的打哈欠,一个接着一个,打得眼角都湿了。 孟瑗见了,就劝道,“泠泠,困了就去睡,别硬熬。” 沈泠却摇头,“我不困……再聊会儿。” 他说着,又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他连筷子都快拿不稳,可偏要撑着继续和孟瑗说话。 孟瑗问他学校的事,他回得越来越慢,往往要愣上几秒,才慢慢“嗯”一声。眼睛也开始发直,像一尊被慢慢抽走灵气的小木偶。 霍砚深看勺子都要掉了,实在看不下去,探过身轻轻抽走了沈泠手里还捏着的那只汤匙。 “宝宝,去睡了。”他低声说。 沈泠已经半眯着眼了,却还下意识的摇头,“不呢。” 霍砚深也并没有想同他商量,他站起来,直接把沈泠扶了起来。 “妈妈,晚安……”沈泠被霍砚深搀着走,还囫囵着舌头跟孟瑗道别。 霍砚深把沈泠送进客房,本要将他放在床边,再由着他自己洗漱。 可沈泠一到两人私人的卧室,就开始放飞自我。 他手脚并用的缠着霍砚深,理直气壮,“那你抱我去洗。” 霍砚深没辙,他索性把人往上抱起来,作势要往浴室走。 也就是这时,卧室门忽然被人敲响了。 霍砚深下意识去开门。 门的另一头,孟瑗站在那里。 她似乎也没想到会看见这样一幕。 霍砚深打横抱着沈泠,沈泠还八爪鱼似的攀在他身上,衣衫因方才的晚饭稍稍散开,领口也歪了。 孟瑗,“!” “啊……不好意思。” 她飞快别开眼,“我、我就是想找个时间,和霍先生说几句话。” 沈泠本来已经困得要命,被这声音一激,整个人都清醒了一半。 霍砚深却神色如常。 他抱着沈泠,甚至还有余裕的朝孟瑗点了点头,“妈,我先送他去洗澡。” 沈泠全程把脸埋在霍砚深颈窝里。 装鸵鸟。 孟瑗哪里还敢多留,连连点头,“好,你们洗,你们洗。” 说完,她逃也似的回了客厅。 等霍砚深把沈泠抱进浴室,沈泠才慢慢从他颈窝里抬起脸来,小小声的哀嚎,“丢死人了。” 霍砚深垂眼看他,“谁让你不自己洗。” 沈泠气得在他肩上咬了一口,没用力,却蹭了满嘴衣料。 霍砚深也不躲,只把人抱稳,腾出手去放热水。 蒸腾的热气很快漫起来,把整间浴室都煨得暖烘烘的,沈泠被放进浴缸时,舒服得直哼哼。 霍砚深卷起袖子,拿着软毛巾,撩起温水,浇在他露出来的肩头和背上。 沈泠缩在水里,被热气熏得脸蛋红扑扑的,快要化开一样。 他忽然想起什么,半睁开眼,小声问,“妈妈刚才,是不是说要找你聊一聊?” 霍砚沈颔首,“是的。” 沈泠一下子就坐直了些,水珠子顺着他的锁骨往下滑。 他扭过头,眼巴巴的望着霍砚深,有点警惕,“她不会想拆散我们吧?” 霍砚深没把热毛巾敷在他后颈上,淡淡道,“不会。” “那你们会好好说吗?” 沈泠看向霍砚深,又不安的问道,“老公,你应该不会跟我妈妈吵架的吧?” 霍砚深低下头,看着他被热气蒸得湿漉漉的眼睛,认真的说,“我知道她的顾虑。我会跟她说清楚。” 沈泠眯了眯眼,“嗯”了一声,又重新靠回浴缸边,慢吞吞的道,“那你和我妈妈好好说话,她要是说你,你也不能冷着脸,她心肠很软的。” 霍砚深,“好,知道了。” 他伸手托住他的后脑,防止沈泠滑下去。 沈泠便安下心来,由着他给自己撩水擦洗,没一会儿就又开始打起了哈欠。 等霍砚深把沈泠安顿好,又替他擦干头发掖好被子,孟瑗已经回了书房。 她没再提方才的事,只坐在书桌后,等霍砚深出来。 霍砚深从客房退出来时,正对上孟瑗的目光。 她没说话,只朝他微微点头,又用眼神,示意他过去。 霍砚深便走了过去。 房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 孟瑗保养得极好,皮肤细腻,只是两鬓已经藏不住地浮着几缕白。 那点白非但不显老,反叫她平添几分从容的气度,若不是沈泠和她说起,霍砚深绝想不到,这个女人是从那个逼仄的回龙村走出来的。 “霍先生。”孟瑗先开的口,“白天没空,晚上才来找你,希望你别见怪。” 霍砚深道,“不会。” 孟瑗看着他,也不兜圈子,“泠泠现在身子重,这个点早该睡了,我想趁他歇着,同你聊几句。” 霍砚深点头,“您说。” 孟瑗,“沈国良死了的事,我知道了。 “幸好泠泠这些年,是靠他奶奶拉扯大的,他能平平安安长大,我真的特别开心。” 她顿了顿,目光却一点点锐利起来,“但现在他进了你们霍家,对普通人来说,攀上高枝未必是福。泠泠太看重心里的那点感受。” 孟瑗放下杯子,直直看向霍砚深,“所以,有几件事,我想亲口问你。” 霍砚深没躲,“您问。” “你们怎么认识的?”孟瑗问。 “酒吧。”霍砚深答。 孟瑗眉头一蹙,“什么酒吧。” 霍砚深道,“他那时在酒吧打一份零工,我在那里遇见他的。” 孟瑗当然知道沈泠从前那几年不好过,她只是没想到,会是那种地方…… 孟瑗问,语气已不自觉的带了点审视,“那你呢?你为什么去酒吧?应酬,还是……自己消遣?” 霍砚深沉默了一瞬。 这问题本该很好答,可真实的原因牵扯到太多旧事。他若说一句“碰巧”,孟瑗未必会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