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砚深只看了一眼,便彻底醒了。 那是一整组九宫格照片,清一色的雪夜背景。 路灯昏昏,雪光莹莹,照片中央,他半抱着个裹得圆滚滚的“女人”,正往巷子深处走去。 那“女人”戴着宽大的兜帽,整张脸都隐在阴影里,只看得见一小截尖尖的下巴。因为外套太蓬,显得那人腰腹部格外鼓胀,像怀了五六个月的身孕。 霍砚深,“……” 其中一张,正好拍着他低头替那“女人”整帽子的侧影。 拍得还挺有氛围感,像极了一个功成名就的丈夫,背着家中的糟糠之妻,在金屋外头,牵着他的小情人,在雪地里温存。 霍砚深眯起眼,把照片放大缩小,最后直直盯着那件被拍得像素稀烂的浅色羽绒服。 这不就是昨晚才穿过的那件? 那挺着肚子,裹得像颗软绵绵大福团的人,分明就是沈泠。 他这下连最后一丝睡意都没了,太阳穴突突的跳起来。 “谁在栽赃,谁在陷害。”霍砚深低声说,语气如坠冰窖。 沈泠没接话,只小小的打了个哈欠,又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想着刚才莫名其妙被吵醒了,现在还能睡个回笼觉。 他其实没怎么当回事,甚至觉得有点好笑。 可霍砚深显然不这么想。 他把手机还给沈泠,自己捞过床头柜上的电话,拨了出去。 电话很快就被接起来。 霍砚深的声音低沉,带着被冒犯到底的躁意,“给我把今早那组照片的源头查出来,所有发酵的账号,一律先封,至于澄清……让我想想。” 陈平在电话那头应是,又试探着问,“霍总,那夫人的事,要不要先……” 霍砚深沉吟一瞬。 他下意识地看向沈泠,沈泠正裹着棉被,像只从窝里探出头的幼猫,听见这话,也朝霍砚深看过来。 “先不公开我怀孕的事情。”沈泠小声说,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 霍砚深没挂电话,只低声问他,“为什么?” 沈泠支起身子,两只手把被子往上一扯,包住自己。 他想了片刻,才认认真真的说,“我现在的身份是比赛的选手。要是现在公开我怀孕了,男性生子的案例太少,肯定会引发网上的大讨论,我不想这样。” 他顿了顿,又小声说,“我怕影响比赛的公平性。” 霍砚深听完,也能懂沈泠的顾虑。 男性怀孕这件事,太少见了,放在别的圈子里,也许只会沦为谈资。 可沈泠正卡在比赛最要紧的节点,多少双眼睛盯着,若这当口曝光,话题只会无休无止的发酵,最后不管沈泠实力如何,别人记住的都只会是“那个男的怀孕了还来参赛”。 这对谁来说都不公平。 “我知道了。”霍砚深终于说。 他又重新对电话那头的陈平道,“沈泠怀孕的事,先不要放任何消息出去。但那个偷拍的,无论如何,给我把人挖出来。” 他的声音又冷下去几分,“越快越好。” 挂了电话,沈泠从被子里探出胳膊,伸过去,搭在霍砚深的小臂上。 “老公,别气了。”他小声说。 霍砚深转过身,反手把沈泠那只手握住,把人带进怀里。 那团被子里鼓鼓囊囊的,沈泠拱着拱着又往他颈窝里埋,霍砚深抱着怀里香香软软的老婆,才压下一腔怒火,勉强没有发作。 到了下午雪就停了,天竟放了会儿晴,光从云隙里漏下来,把后院的木躺椅晒得暖烘烘的。 沈泠自称要补个绝美日光浴,非拉着霍砚深到院子里。 他穿了身浅驼色的毛绒家居服,帽子上缀着两个半圆的绒耳朵,整个人陷在躺椅里,肚子上搭着条小毯子。 沈泠的肚子已经挺显露了,把家居服顶出一个柔软的圆弧。 他仰着脸闭着眼,一只手惯常的放下去,轻柔的抚摸着自己的肚子。 像一块随时都会被晒化的小饼干。 霍砚深坐他旁边的小藤椅上,手边摆着一盒马卡龙。 那盒子是孟瑗早上出门前塞给他们的,说附近甜品店买的,叫沈泠尝尝。 霍砚深拆开一个,掰了点,递到沈泠嘴边,沈泠张了张嘴,吃进去,含含糊糊的“嗯”了一声,惬意得连脚趾都在绒毛拖鞋里舒展了一下。 “还吃吗。”霍砚深问。 沈泠点头。霍砚深又喂了一口。 沈泠闭着眼,笑得眼睛都眯成缝。 他真觉得此刻快活极了,有太阳有甜点,有霍砚深坐在他旁边,网上的乌糟事,完全就像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他刚想发表一番“人生真美好”的感叹,一抬头,就看见陈平从院子那头走过来。 陈平身后,还跟着个人,那人缩着脖子,走路贴着门边,一副被抓包的心虚样。 沈泠眯起眼,脸上的笑意略淡了淡。 霍砚深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唇边那点因沈泠而生的柔意,瞬间收了干净。 陈平把那人带到他们正前方,停住,低声道,“霍总,人带到了。” 沈泠没说话,只把手搭在自己的肚子上,看向那人。 王雷就站在那里,看起来非常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身上那套抓绒外套灰扑扑的,裤腿上还沾着半干不干的泥巴。 他的两只手紧紧绞在身前,脑袋低着,却还是忍不住偷偷的往四周打量。 王雷觉得自己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就在今天中午,霍砚深的人不知怎么摸到了他们公司。 他师父钱勇俊,那个平时对他吆五喝六,动辄拍他后脑勺的“恩师”,见势不妙,竟一把将他从门后推出来,指着他的鼻子,对那群黑西装说,“都是他,是王雷拍的照片。” 说完,钱勇俊又转过身,挤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跟霍家手下的人作揖,“是我这个做师父的管教不周,孩子不懂事,给大家添麻烦了。” 王雷当时就想吐血。 什么狗屁师父。 谁平时一边骂他蠢,一边又催着他拍东西。 那晚拍个大新闻上头条赚钱的主意,分明就是钱勇俊出的,设备也是钱勇俊找来的,文案也特么是钱勇俊写的。 到头来,雷全劈他脑袋上了。 王雷越想越气,越气越憋。 可霍砚深的人在那儿站着,他脖子一缩,连个屁都不敢放。 他只能窝囊的低着头,在心里把钱勇俊祖宗十八代都文明的问候了一遍。 他方才一直侧身站,也瞧不清那边两人的脸。 他心里还在想,这霍砚深真不要脸,前天晚上还在外头密会小情人,今天倒有脸把正主叫过来。 正骂着,陈平突然一拽,把他提到了霍砚深和沈泠正面。 王雷下意识就扫了一眼。 突然浑身一僵。 沈泠就坐在躺椅上,毛茸茸的家居服,毛茸茸的棉拖,脸被太阳晒得白里透粉,而他挺着的那个肚子,圆鼓鼓的顶在衣服下面,和照片里那“神秘女子”的肚子,几乎如出一辙。 王雷,“?” 他觉得自己好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霍砚深出轨是假的? 那个“情人”就是沈泠? 可是为什么沈泠的肚子会这么大……? 他偷瞄着,发现几个人压根根本没有跟他解释的意思。 王雷心下更怕了。 早知道做这单会把命搭上,他宁可在出租屋里啃泡面,也绝不去接什么霍砚深出轨的狗屁活儿。 可王雷又没法真正供出谁来,因为他还要在那个破公司里混饭吃。 王雷觉得人生无望,山穷水尽。 他正神游天外,忽然听见一道冰冷的声音,来自霍砚深,“有没有人指使你?” 王雷抖了抖,强撑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没……没有。就我自己……我、我就是一时糊涂,乱拍的,没人指使。” 霍砚深皱了皱眉,他早看出来这人在撒谎。 单看这人那副畏畏缩缩的模样,就知道他不是主使人,就是个被推出来但还没学会撒谎的马仔。 霍砚深起身朝前走了一步。 王雷只觉得有一座山压了过来。 他不自觉的往后退了半步,脚跟抵在台阶上,差点一屁股坐下去。 他先看向霍砚深,见那人面上挂着霜,冷得能刮下人一层皮。 他又看向陈平,陈平依旧面无表情,眼睛都不眨一下。 最后,王雷把目光投向了椅子上坐着的沈泠。 沈泠就靠在那儿,整个人陷在躺椅里,脸色被太阳晒得暖融融的,看起来温吞的很,半点攻击性都没有。 王雷下意识的,就朝他眨了眨眼。 沈泠,“?” 霍砚深却瞬间注意到了王雷那眼色的偏移。 他眉头猛然一皱,脸上的温度又降下去几分,侧身一步挡在沈泠和王雷之间,“不要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