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泠眨了眨眼,还当自己看错了。 “这是什么?”他放下杯子,慢慢蹭过去。 霍砚深把袋子放到门边小矮柜上,一边换鞋,一边道,“今天中午去学了个东西。” 沈泠更愣,“学了什么东西?” “艺术课。”霍砚深说。 沈泠,“……” 他看着霍砚深,脑子里一时没转过来。 中午不休息,居然跑去学艺术? 还是这种印着小画的社区工坊? “老公,你为什么去学这个?” 沈泠忍不住问,心疼道,“你工作都那么忙了,怎么还……” 霍砚深走进来,面不改色,“我想全方位发展,提升自己。” 哇! 沈泠瞬间变成星星眼,眼神里充满崇拜。 霍砚深是真的厉害,这边生意场上雷厉风行,那边还有心思学艺术。 再看看低精力的自己,每天只想躺着看电视。 沈泠自愧不如,又忍不住凑到那只布袋前,像只发现新玩具的猫,小心翼翼的伸手,捏了捏袋角。 “我可以看看吗?”他问。 霍砚深点头。 沈泠把布袋抱过来,借着灯光端详上面那幅小画。 画上是黄昏的河岸,芦苇荡漾,几只水鸟落到浅滩,构图和配色都非常柔和。 沈泠越看,心里越生出一种奇怪的熟悉感。 他把袋子翻到另一面,呼吸一滞。 像是阿尔丰斯·穆夏的四季。 沈泠心跳快了起来,他虔诚的把布袋展平,又抽出里面那几页折得整整齐齐的笔记。 那上面记的是色温构图和光线的应用,字迹娟秀。 沈泠久久没动,那上面的笔记内容和他认识的一个设计师说过的话简直高度重叠。 阿米莉亚。 学院里没有哪个学生不知道她,那个从来不露面的法国设计师,作品件件是精品。沈泠曾把她的画打印下来,贴满宿舍床头。 沈泠倏地抬起头,“老公,你的老师叫什么呀。” 霍砚深看他一眼,“她让我叫她阿米莉亚。” 沈泠一怔。 是巧合吗?这世上叫阿米莉亚的人太多了。 沈泠心里像被一根小钩子轻轻勾了一下,他不敢确定,又忍不住去想。 “那她……她明天还去吗?”沈泠问,眼睛已经亮起来。 霍砚深说,“明天不去了。今天她是临时带班,明天起是她表妹上课。” 沈泠像被泼了盆温水,眼里的火灭了一半。 “不过我有她的联系方式。”霍砚深见他蔫了,赶紧又补了一句, “你如果感兴趣,可以跟她聊。” 沈泠一下坐直了,“那我要!” ——当晚。 孟瑗正在表妹陈琪家里吃饭。 她今天在工坊站了一天,腰有些酸,陈琪做了道奶油蘑菇汤,又烤了盘小羊排。 两人在阳台上支了张小圆桌,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 孟瑗说,“今天工坊来了个怪客人。” “怎么个怪法?”陈琪给两人各倒半杯白葡萄酒。 “是个总裁,穿得挺讲究的,但是对艺术一窍不通。” 孟瑗用小勺搅着汤,带着点抱怨,“偏偏很好学的样子,说为了一周后的艺术展来学习,我说你要真忙不来也行,他偏不。” 陈琪笑起来,“怕不是猜出你身份了,想借机跟你合作吧。” 孟瑗摇了摇头,“看着不像。” “他说他是为了夫人来的,他夫人是学艺术的。” 陈琪,“这未免也太牵强……” 孟瑗点了点头,“确实,可能只是作秀。” 她举起杯子,正要抿一口,手机“叮”的响了。 是工坊客人预约时留下的那个微信。 霍先生。 孟瑗有些意外,白天说好了是让表妹接手,这位霍先生怎么还找来了。 她放下酒杯,划开对话框。 对面发来一句,“你好呀。” 紧接着,是一串小猫表情包。 一只白白软软的小猫,从屏幕角落里探出头,用爪子朝她挥挥。 孟瑗,“……” 您哪位。 这是那个霍先生? 那个冷着一张死人脸,说话全是一个调,眼睛能冻死人的人? 孟瑗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了,她又惊又疑的往下看。 对面似乎也觉得这一句不够,又连忙补上,“我是霍砚深的夫人,不好意思,我不是霍砚深呀,他让我用他的手机跟你说话。” 又跟来一个小猫转圈圈的表情。 孟瑗盯着那小猫,忽然就有点想笑。 这人。 “我听我先生说,他今天在你那里学了点东西。” 对面又发来一段,语气软乎乎的,“我也喜欢你的那些配图和笔记。我觉得我们好像……品位很像。” “所以想跟你聊一聊,可以吗?” 这霍砚深自己能冻死人,夫人倒是可爱。 孟瑗太久没有过这种心软的感觉了。 她以为自己在外面这些年,早就已经铁石心肠,把这类情绪弄丢了,可此刻盯着屏幕上那个小猫表情,她竟鬼使神差的回了句, “当然可以,你想问什么?” 对面明显兴奋起来,连连发来好几个“小猫打滚”和“小猫比心”的表情。 孟瑗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你先生在旁边?”孟瑗问。 “没有,他在书房处理文件。” 对面回得很快,像早就守在屏幕前,“老师,我今天看了你给他的那个布袋,还有他做的笔记,你好厉害呀,讲得特别清楚。” 孟瑗忍不住笑,“他虽然天资不高,学的还是很认真的。” 孟瑗便这样,和这个素未谋面的人聊了起来。 对方看起来是个话痨,不让话掉地上。 一会儿问她最近是不是在画新东西,一会儿问她怎么对光线的运用有那么多讲究。 孟瑗本来已经有些倦了,可越聊越觉得有趣,这孩子的艺术底子不错,聊起那些作品来,总有些自己的小看法,偶尔冒出一两句,竟和她不谋而合。 她发现,这人和自己的口味极其相似。 她又想起白天那位霍先生,那样冷硬的一个人,怎么会有个这样暖烘烘的夫人。 这反差倒是有趣,她心里不由多留了几分。 后来,沈泠提到,“过几天,我要跟我老公去一个小镇玩,那个小镇可漂亮了,听说沿河都是旧砖房,还有很多小画廊。” 孟瑗随口问,“哪里的小镇?” 沈泠报了好长一串法文名。 孟瑗听到这个名字,忽然一怔,她的心跳得厉害。 “你怎么……会知道那个地方?”孟瑗慢慢打字。 “因为我小时候,我妈妈跟我讲过呀。”对面回得轻快。 孟瑗的瞳孔骤然一缩。 “我可以问一下,怎么称呼您吗?”孟瑗颤抖着手,终于发出这句。 “我姓沈。” 对面回得很快,“沈先生,或者叫我沈同学也行。” 沈先生。 孟瑗按住手机,闭了闭眼。 居然真的是个男生。 孟瑗逃出去后,不是没有回去找过。那是她离开沈家,逃到国外第二年,攒了些钱鼓起勇气,一个人飞回国内,去了回龙村。 可村里人说,沈家早几年就搬走了,沈国良赌钱欠了债,带着两个孩子去了县城,具体去了哪没人说得清。 她又托人打听,没人知道,一个普通的负债累累的家庭,离开的时候根本就无人在意。 孟瑗又不能露面,她隐姓埋名这么多年,一旦被那些旧时的人认出来,她就再也走不脱了。 她只能回来继续做她的阿米莉亚,她把“孟瑗”这个名字锁进箱底,也把自己曾经是一个母亲这件事一并锁了进去。 已经很多年了。 她越来越不会想起,偶尔在街上看见别人家的小孩子,也只是远远看一眼,心口钝钝的疼一下就过去,她总觉得自己早就不会为谁心软了。 她颤抖着指尖,虽然知道概率很小,但还是想尝试一下,于是慢慢打下一行字,“你……想和我见一面吗?” 发出去之后,她像是被抽空了全部力气,过了两分钟,口袋震了一下。 “可以吗?真的吗?我超级荣幸的!!!” 接着是小猫打滚,小猫转圈,小猫放烟花。 连成一串,热热闹闹的。 孟瑗没忍住,眼底泛起一点潮气,“好,我安排一下时间。” 酒店这头。 沈泠从霍砚深怀里弹了起来。 “好耶!” 沈泠叫得大声,差点把霍砚深刚端到唇边的水都震荡出去。 他七手八脚的爬正身子,跪坐在霍砚深腿上,两只手捧着他的脸,对着他的嘴巴,响亮的亲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