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串数字——资产、职位、社会影响力、子女教育…… 全部量化,全部公示。 霍砚深站在第一排。 有人在前面念家族成员这一年的成就。“霍砚深,霍氏集团执行,全年营收增长百分之二十三,收购安华实业……” 霍砚深听着自己的名字从别人嘴里念出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只能感觉到背后有两道目光,像湿冷的舌头一样贴在他的后颈上。 是霍砚清和霍砚柏,他的二哥和三哥。他们站在第二排,脸上的表情和其他人一样庄重肃穆,眼底却压着看不见的野心。 去年家族排名,霍砚深压了他们一头,今年差距又拉大了,霍砚清手里的子公司被收购重组,霍砚柏的海外投资连着踩了两个雷,两个人今年念成就的时候名下条目少得可怜。 霍砚深没有回头,肩背线条纹丝不动,仿佛那两道目光只是烛火一晃。 大典结束后,人群按辈分依次退出祠堂。 霍砚深迈过门槛的时候,老宅的管家追上来:“少爷,老爷子请您去书房。” 霍砚深跟着管家穿过几重院子,推开一扇雕花木门。 霍老爷子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盖碗茶,满屋子都是檀香和旧书的味道,混着老人身上淡淡的药膏气。 “砚深,过来坐。”霍老抬起头,笑的慈祥,脸上的皱纹堆在一起,像是过年庙里供的寿星公。 他用指尖敲了敲桌面,“最近那个舆论,处理得怎么样了?” “处理好了。” “好,好。”霍老连连点头,“你这个孩子办事,我一向放心。不过……那个姓沈的小朋友,要是实在不听话,我们也可以采取一些手段。” 茶碗落在红木桌面上,轻轻一磕。 “你不可能为了一个无名小辈,丧失自己的前途,对吧?” 霍砚深冷笑一声,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霍老端茶碗的手。 手背上青筋盘虬,骨节粗大变形,端碗时还在微微发颤。 他忽然想起来,以前这只手是不会抖的。 祠堂的青石板霍砚深跪过很多次,他的两个哥哥都被养废了,霍老对他的管教格外严格。 于是管家把戒尺换成了马鞭,三十鞭,一鞭一鞭数着打。他跪在那些牌位前面,血渗出来把布料粘在皮肤上,霍老爷子就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看着,隔着一道敞开的门槛,那双眼睛和今天一样是笑着的。 霍砚深在昏过去之前听到最后一句话,是他的爷爷端着茶碗说笑眯眯说:“霍家的孩子,不打不成器。” 那时候的霍老精神矍铄,而现在,他坐在同一把太师椅上,威胁起人来还是那套话术。 但嗓音像一面被敲了太多下的旧鼓,中气从裂缝里漏出去,兜不住那股子杀伐气了。 霍砚深看着他的手抖了一下,茶水从盖碗缝隙里晃出来一滴,落在红木桌面上。 他等那滴水洇开,然后抬起眼。 “爷爷,您老了。” 霍老爷子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霍砚深往后退了一步,整了整袖口,“我的事,就先不劳您费心了。” 书房门在他身后合上。 老宅阴冷的潮气还贴在皮肤上,霍砚深坐进车里,拧开空调调到最大挡,等车厢里的空气换过一遍之后,他掏出手机。 置顶对话框里躺着些消息,来自“宝宝”: “亲爱的老公,你看到这条微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在去高铁站的路上了,去浔城找找灵感,不用挂念,我四天后就回来(′▽)” 过了一个小时后,沈泠又发了一张图片。 霍砚深点开那张图,高铁车窗外的风景糊成残影,玻璃上映出沈泠半张脸的倒影。 底下跟了一条消息:“外面好热啊,但是车里有空调嘿嘿[小兔子吃西瓜jpg]” 霍砚深把照片存进相册,然后打开天气软件,把定位切到浔城。 浔城,晴,体感温度三十七度。 霍砚深的眉心跳了一下。 他把手机收进西装内袋,对司机说:“去浔城。” 司机,“霍总,今晚还有和鼎盛的……” “推掉。” 司机:“……” 彳亍。 沈泠觉得自己快熟了。 七月的浔城连空气里都浮着一层热浪,沈泠把遮阳帽又往下压了压,防晒衫的拉链拉到最高,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像一颗露了馅的汤圆。 火车站门口人多得离谱,热烘烘的尾气和人身上的汗味搅在一起,熏得人头昏脑胀。 沈泠掏出手机想打网约车,手机没用多久就开始发热,他捏着手机壳的边缘,感觉自己在握一颗定时炸弹。 他忍着手心的灼烫打开滴滴,定位转了两圈,弹出来一行冰冷的字: “当前排队人数较多,司机接完下一单再来接您哦~预计等待15分钟。” 沈泠:“……” 他想了想,默默切成专车。 加价100块,三秒接单。 叫完车沈泠呼出一口气,擦了一把汗。 幸好,幸好一个月有五百万可以花。 专车很快就到了,空调一吹才活过来。沈泠窝在后排玩了会儿手机,给霍砚深发了条定位消息,刷了两页微博,渐渐觉得眼皮发沉。 总觉得胃里堵着什么,像早上那点东西没消化完,他按着肚子揉了揉,靠在车窗上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司机的声音从前排传过来,“小伙子,到了,开不进去了哈。” 沈泠迷迷瞪瞪的看了看窗外,拎着行李箱下了车,车门一关,热浪就兜头砸了下来。 村口的路太窄,车开不进去,只能步行。 沈泠拖着他那个小行李箱,轱辘在土路上磕磕绊绊,他走了大概五百米,额头后背上全是汗,闷的透不过气。 突然,手机响了起来。 沈泠额前汗湿的刘海挡住了视线,连谁打进来的都没看见,他又累又热,接起来的声音就难免带了点烦躁。 “谁?”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一会儿,霍砚深的声音沉沉传来,“宝宝,是我。” 沈泠不耐烦的气焰瞬间熄灭。 他的肩膀塌下来,“老公……” 霍砚深,“到哪里了。” 沈泠:“就是……回龙村,你可以看手环。” “嗯,”霍砚深那边传来刹车声,大概是在车上,“我过来。” “啊?”沈泠一愣,“这、这也太麻烦你了……” 那边没有回答,隔了两秒,霍砚深问,“热吗。” 沈泠的嘴唇动了一下,那个“还好”在舌尖上打了个转,最后还是老实说,“嗯。” “旁边有没有阴凉的地方。” 沈泠四处张望了一下,看到前面不远有个农家乐的招牌。 “有,有个农家乐。” “进去躲一会儿,”霍砚深说,“外面太热了。” 沈泠拖着箱子推开了农家乐的门,门框上的风铃响了一声。 空调冷气扑面而来,但紧接着,一股浓烈的油腥味钻进鼻腔。 沈泠的胃倏地一缩。 那股油味好像顺着他的嗓子眼往下探,在他的胃里疯狂搅了一圈。他捂住嘴,脸色白了白。 老板娘从柜台后面探出头,“吃饭吗?” 沈泠捂着嘴缓了几秒,才说,“……吃。” 他点了两个菜,找了个离厨房最远的角落坐下来。 菜端上来的很快,一盘回锅肉,一盘炒时蔬。卖相其实还不错,但沈泠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肉,刚凑近嘴边,那股油腻的腥气就往鼻子里窜。 他把肉放回去,夹了一筷子青菜。 青菜上挂着一层亮晶晶的油,吃进嘴里像喝了一口冷却的猪油。 沈泠放下筷子,呆呆的看着面前这两盘菜,菜也呆呆的看着他。 ……你们怎么这么油啊。 沈泠揉了揉肚子,扁扁的,还有点隐隐的不舒服,他叹了口气,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风铃又响了一声。 沈泠没抬头,他以为是别的客人进店,直到脚步声停在他身边,一只手轻轻地落在他的后脑勺上。 “怎么了,宝宝。” 沈泠从胳膊里抬起脸,霍砚深站在他身边,额角有一层薄汗。 沈泠的嘴瘪了一下,“吃不下,太油了。” 霍砚深擦掉他鼻尖上沁出来的细汗,“那就不吃了,想吃什么。” 沈泠忽然冒出一句,“我想吃冰棍。” 霍砚深皱起了眉,“你现在胃不舒服,不能吃。” 沈泠重复,“我要吃冰棍。” 霍砚深看着他,语气平静但不容商量,“不能吃。” 沈泠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现在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根大大的冰棍。 “我就要吃,”他的声音带了点鼻音,“我要吃冰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