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天训练场的晨光在卯时三刻从地平线漫上来,先铺到训练场边缘的旧石地面上,再一寸一寸往中央推。
光触到那排暗色轻甲的魔界士兵阵列时,被铁质甲片吸了大半,只剩一层旧铁器反复擦拭后的哑光留在甲面上,远远看去像一块巨大的暗色铁锭搁在了场子中央。
三千人的攻坚部队主力列成每排百人、每列三十排的阵型,压出的长条形轮廓沉甸甸的,连晨风扫过去都像被挡了一下。
苍溟从西侧高台沿旧木梯架往下走。一百二十级梯面,每一脚踩下去都在木板上短促地停一停,靴底与旧木接触的声响在晨风里传不远,到梯底时他在旧石地面上磕了一下靴跟,声音清脆,像拿铁器在石面上敲了一记。
他走到阵列前方约十步处停了一拍,紫瞳扫过那三千人的装备——护甲从肩覆盖到膝,标准配置;武器以短刀为主,间杂长枪和链锤,刃口都开着,链节都上过油。旧锻造工坊在数周内把三千人的装备补全了,一件没落,连链锤的皮扣都统一换了新的。
他短促地偏身,朝东侧入口方向看去。约三十名旧白甲仙界教官正从入口向训练场中央推进,每排十人、三列三排,步子整齐得像拿尺子量过,白甲在晨光里泛着旧银器被反复擦拭后的冷银色。
他们在阵列侧翼约二十步处停了一拍,到位。苍溟偏转回来,面朝阵列。紫瞳扫过那些魔界士兵在目睹仙界教官入场时的目光状态——目光从朝前状态向短暂偏移过渡,偏过去看一眼又收回来。
收回来之后,有人喉结动了动,有人不动声色地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队伍里浮着一层很薄的安静,薄得能听见甲片互相蹭到的细响。
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在开阔的旧石地面上撞出一道持续的回声:“攻坚部队主力三千人完成了在焚天训练场的集合。
从今日起,焚天训练场对攻坚部队传统训练模式做全面改造,方向是融入仙界战术的灵动,手段是仙术防护学习和魔焰仙光协同术演练。你们需要在接下来的数周内完成从魔界单一战术向仙魔融合战术的全部过渡。”
说到“全部过渡”四个字时,声音略微放慢。紫瞳扫过阵列中那些士兵在听到“仙术防护学习”六个字时的面容状态——约七成魔界士兵的嘴角从平静向略微收紧过渡,像是一根刚松下来的弦又被人拧了半圈。
站在前排的一个老兵把下巴往回收了收,嘴唇抿成一条线;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士兵倒没什么大反应,只是眼珠往仙界教官那边又溜了一圈。苍溟继续开口,句末略微放平:“仙术防护以琉璃护体为第一道学习科目,三日之内完成从基础引导到实战运用的全部教学。你们配合完成对仙界教官示范教学过程的观察和模仿,让仙术防护成为攻坚部队魔焰仙光协同术的基础支撑。”
仙术防护学习的第一日,辰时初刻开始。
三十名仙界教官分了三组,每组十人,对三千魔界士兵以每千人为一批次分批教学。第一组教官从阵列侧翼向第一批次千人前方约五步处推进,到位置停了一拍,从移动到示范过渡。
十名教官双手在胸前从自然垂落向合十过渡,掌心从常温向温和过渡,一层仙光在晨光中泛出旧琉璃被日光穿透后的温润光泽。那光泽不刺眼,像把手伸进一盆晒了一上午的井水里,暖得恰到好处。
第一批次魔界士兵看完示范后完成了对琉璃护体基础引导的初次尝试。
三千双暗色轻甲的手在胸前合十——约七成士兵的掌心温度保持常温,没反应,掌心干巴巴地对着掌心;约两成掌心略微提升但远未到温和的程度,像捂着一块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石头,有点凉气;仅约一成完成了从常温向温和的过渡,掌心透出薄薄一层暖光,那光在暗色甲片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扎眼,像黑铁上落了片碎琉璃。完成的那一成里有人自己先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掌心,又抬头看了看旁边的仙界教官,嘴角动了动,没说出什么来。
一名仙界教官短促地偏身,面朝阵列方向,声音温和但节奏稳得像在敲钉子:“琉璃护体的基础引导需要你们放松,完成对体内能量走向的觉察。
那道温润光泽会在你们专注完成对掌心温度的感知后,从掌心向小臂方向逐层延伸。初次尝试约一成的成功率,说明仙术防护确实需要完成对魔界士兵魔功发力习惯的调整。
你们将掌心合十的力度从略微用力向略微放松完成约两成的调整,让掌心温度能够从常温向温和过渡。”
那道“两成力度调整”的指导在阵列中从第一批次向全阵列逐排传递。传话的排长们一边走一边重复,有的加一句“别使劲攥”,有的补一句“松着点”,传到后排已经变成了“别攥那么紧”。
第二次尝试——约三成士兵的掌心温度从常温向温和过渡,比初次的一成提升了两成。掌心透出的温润光泽在晨光中连成一片薄薄的暖色光晕,虽然还不均匀,有的亮有的暗,有的偏左有的偏右,但确实在亮。
站在前排的那个老兵这次也成了,他看着自己掌心那层薄光,眉头拧了一下又松开,低声嘟囔了句什么,旁边的人没听清,他自己也没再说。
第三日,问题显出来了。
那些已经初步掌握琉璃护体基础引导的魔界士兵,开始尝试将琉璃护体与自身魔功防御习惯融合。
约五成士兵的掌心里,暗色魔功与暖色仙光在经脉交汇处互相抵触——仙光从温和的光晕变成断断续续的闪烁,像一盏快没油的灯,亮一下暗一下,暗的时候整片掌心都发灰。
一名年轻魔界士兵的掌心尤其明显,暗色与暖色在经脉交汇处绞成一团细碎的光芒,两道不同流向的能量互相顶着,谁也走不动,掌心那块皮肉被两股力道撑得微微发红。
苍溟从高台底部朝阵列前方移动,步伐与方才推进时相同的节奏,到那名年轻士兵前方约两步处停了一拍。紫瞳扫过他掌心那道互相抵触的闪烁,开口时声音不高,句末却带着一道略微上扬的语调,像刀尖往上挑了挑:“你那道掌心仙光呈现出魔功与仙光互相抵触的闪烁。
那道闪烁来源于你试图以魔功发力的习惯去驱动仙术感知的能量走向,使两道不同流向的能量在你经脉交汇处形成了互相干扰的涡流。
你需要的不是强行去驱动那道仙光——是让魔功从主动状态向被动状态过渡,使仙光能够在魔功让出的经脉通道中完成从掌心向小臂的自主延伸。”
那名年轻士兵瞳孔短促地收缩了一下,持续约半次呼吸,像是在把这段话在脑子里翻了个面。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又抬头看了看苍溟,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问“怎么让”,但没问出口,自己先试了。
右手调整——魔功从主动驱动向被动让位过渡,掌心仙光从闪烁的冲突状态向温和的流畅状态过渡,一层完整的温润光泽在晨光中成形,像旧琉璃被日光彻底穿透。他盯着自己的掌心看了好几拍,忽然咧嘴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又收住了,大概是想起自己还在阵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