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匠听到“第一波支援”,脸上的红松了松,拿手背蹭了一把额角的汗。声音沙哑里带着一股铁锈味的粗粝:“苍溟殿下,草民从黑岩矿脉来的,搬了半日。矿脉接到矿石征集令,一天之内就把高品质魔铁开采筛选出来了——那帮小子听说前头要矿石,锤子抡得火星子直冒,筛了三遍才装袋。
有个老矿工腰不好,蹲不下去筛矿,就趴在地上拿手扒拉,扒拉了整整一下午。草民这批三百来人的队伍,第二天一早就上路了。”他抬手指向西侧入口,“路上看见幽冥谷、黑石城、熔岩矿道那边过来的运矿队,一队接一队,没断过。熔岩矿道那队人还赶着两头铁甲兽,驮得比人多。”说到“铁甲兽”时他拿手比了个驮东西的架势,手掌往下按了按。
苍溟朝西侧入口看了一眼——每排三十人,排了十排,扛铁箱背布袋,矿石在肩上压得实实的,有几个魔界汉子的肩窝被布袋带子勒出了红印,可步子没慢。
他偏回身,声音节奏不变,句末放平:“西侧入口的运矿队还在进。魔界的矿石支援,已经全面启动了。”
云曦偏身朝仙界民众队列走。到那个年轻仙修前方约三步处停了一拍。琉璃色眼眸扫过仙修的脸——经脉充盈,灵蕴光泽在皮肤底下隐隐流动,卸完灵晶之后手泛着一点白,像刚握过凉东西还没回暖,指尖还带着灵晶的余凉。
她开口,声音与她在祈福仪式中引导仙众心念时惯用的温和清晰相同,句末略微放平:“仙界民众从各处秘境把灵晶、灵液和符箓送到了。前线能量供给和丹药材料的支援,第一波到位了。从秘境采集到前线供应,仙界走完了第一步。”
年轻仙修听到“第一波支援”,面容舒展开来,眉眼间那点赶路的倦色被冲淡了不少。
声音温和里带着一股清亮的尾音:“云曦殿下,晚辈从仙果园来的,飞了两日。果园接到灵晶征集令,三天之内把灵晶果采摘了,灵液也收集好了——师姐师妹们爬树摘果,指尖都染了灵果汁的绿,洗了三天才洗掉。有个小师妹头一回爬灵果树,爬到一半不敢往上去了,在下头抱着树干不撒手,最后还是大师姐拿捆仙绳把她吊上去的。晚辈这批一百来人的队伍,第四日一早出发的。”
他抬手指向北侧入口,“路上看见昆仑秘境、瑶池、凌霄峰那边过来的运灵队,一队接一队,没断过。瑶池那队还带了灵鱼干,说给前线添个荤腥。”说到“灵鱼干”时他拿手比了个巴掌大的形状。
云曦朝北侧入口看去——每排二十人,排了八排,扛木箱提竹筒,灵光在队伍上方浮动成一层淡淡的银白色薄雾,雾气顺着队伍往训练场中央飘,飘到中途便散淡了。
她偏回身,声音温和不变,句末放平:“北侧入口的运灵队还在进。仙界的灵晶支援,已经全面启动了。”
三座货堆堆在场子中央,人界的粮草、魔界的矿石、仙界的灵晶,各占一角。三座堆之间隔了约五步宽的通道,通道地面上散落着从麻袋缝里漏出来的谷粒、从铁箱角上磕下来的矿石碎屑和从木箱缝里掉出来的灵晶碎末,三样东西混在一起,在日光里亮得乱七八糟。
然后,人群开始动了。
人界的老者从自己的粮草堆里拎出两袋干粮,朝魔界魔匠的方向递过去。他递的时候胳膊伸得直,袋子拎得高,像怕对方看不见。魔匠愣了一下,下意识伸手接住,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干粮袋子,又抬头看了看老者,像是没反应过来这袋子怎么就到自己手上了。
旁边一个魔界汉子从铁箱里摸出几块魔晶,塞到人界运粮队一个年轻人手里,年轻人捧着魔晶翻来覆去地看,指头在晶面上蹭了蹭,蹭完了又拿指甲轻轻弹了一下,晶面发出一声极脆的轻响,他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又找不着词。
仙界的年轻仙修从木箱里取出几枚灵晶,递给身边一个魔界小孩。小孩接过来举到眼前,灵晶的光映在他黑亮的眼珠里,像两颗会发光的糖。
仙修又从竹筒里倒出一小杯灵液,递给旁边的人界老汉。老汉接过去闻了闻,鼻翼翕动了两下,咂了咂嘴,表情像在尝一种没喝过的酒,犹豫了一下才抿了一小口,抿完了咂了咂嘴,又抿了一口。
“这东西干啥用的?”人界老者掂了掂手里的魔晶,朝魔匠问了一句,问得直愣愣的。
“锻造武器的时候供能量的。打一把好刀,离不了这个。”魔匠答得干脆,答完了拿手在自己带来的短刀刀身上敲了一下,“你这饼拿啥做的?”
“杂粮面,掺了豆粉,顶饱。”老者拍了拍自己脚边的麻袋,“秋收攒的。”
魔匠反过来问仙修:“你这灵晶呢?”
“炼符箓、制丹药的时候供能量。一枚灵晶能撑一炉丹。”仙修一边说一边拿手比划,两只手合成一个圈,“这么大一炉。”
仙修又问老者:“您这粮草哪儿来的?”
“村里秋收攒下来的。各家各户凑的,一袋一袋扛过来的。”老者拍了拍脚边的麻袋,语气里带着点庄稼人说起收成时的踏实,说完还拿手把麻袋角上沾的土拍了拍。
三问三答,声音不大,却像在人群里投了三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荡开。旁边的人开始跟着问,跟着答,问的答的都带着点新鲜劲,像在拆一封封没见过的信。
有个魔界妇人从布袋里掏出一把疗伤草药,塞给人界队伍里一个胳膊上缠绷带的年轻人。年轻人低头看了看那把草,拿起来闻了闻,又抬头看了看妇人,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只点了一下头。妇人摆了摆手,转身走了,脚步利落,走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见年轻人把草药往绷带里塞了,才转过身去继续走。
云宸站在西侧高台底部的物资分发台前,冰蓝色眼眸扫过场中央那片越发热络的人群——问的、答的、递东西的、接东西的,声音搅在一起,像一锅慢慢烧开的水。
有个魔界汉子拿了干粮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一亮,回头冲自己人拿手指了指手里的饼,意思大概是“这个好吃”。有个仙修被几个士兵围住了问灵晶的用法,她一边说一边往人手里塞。
他开口,声音与他在同心台议事厅确认物资调度时惯用的稳定节奏相同,句末略微放平:“三界民众把物资送到了。人界的粮草、魔界的矿石、仙界的灵晶,全到了。前线将士的粮草、武器材料、能量供给,第一波支援全面启动。接下来的备战时间窗口,物资保障能持续撑住了。三界边境结界在先头部队完成三次灌注前,维持对裂隙方向那道以每三十次呼吸一次的频率持续运转的事物的完整阻挡。”
话音刚落,人群里一个魔界小孩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块啃了一半的干粮,举过头顶朝对面的人界运粮队晃了晃,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句:“谢谢你们的饼!”那半块饼在他手里晃得油亮亮的,饼面上还留着小牙印。
人界运粮队里一个年轻汉子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朝小孩挥了挥手,回喊了一句:“不客气!多吃点!长个儿!”他喊完了自己先笑起来,笑得拿手直拍大腿。
周围几个人跟着笑起来,笑声不大,却把场子上那层绷了很久的紧气冲散了不少。有个魔界妇人拿胳膊肘捅了捅身旁的同伴,朝人界那边努了努嘴,两个人对着看了一眼,都笑了。三座货堆还堆在场子中央,人界的粮草、魔界的矿石、仙界的灵晶,在正午的日光里各自泛着温润、冷硬、清亮的光,可围着货堆的人已经分不清谁在拿谁的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