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益州郡,滇池县北。
南中的暑气尚未褪尽,泸水两岸的瘴雾却已淡了几分。
滇池正是王翦训练水军的营地。
王翦的中军大帐设在滇池北岸的一处高坡上,帐前那面“王”字大旗被山风卷得猎猎作响,声音沉闷而固执。
帐内铺着一张巨大的西南舆图,墨线粗拙,许多地方只以朱笔圈注“蛮部”、“未详”,连滇池以南的轮廓都画得含糊其辞。
但此刻帐中所有人的目光,都没有落在舆图上。
他们在看一副马具。
那东西摆在一张经当地夷帅献上来的漆木矮案上,案面坑洼,漆皮剥落了大半,衬得摆在上面的物件格外扎眼。
一副鞍,两枚镫。
鞍是鲜卑式的,高桥,窄坐,两翼包着磨损得几乎看不出原色的皮革,边缘缀着几枚铁钉,钉帽上隐约錾刻着某种草原风格的兽纹,已经被磨得只剩一团模糊的凸起。
真正让帐中诸将沉默的,是那两枚镫。
镫环乃铁制,扁平的,上窄下阔,踩脚的底板向外微微翻卷,像一枚剖开的杏仁。
镫柄与鞍桥连接的皮条已经朽断,但铁环本身完好,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指腹划过内壁,能摸到铸造时留下的细密范线。
王翦把它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很久。
“从哪儿得来的?”
斥候半跪在帐下,脸上还带着穿越零关古道时被山风吹出的皴裂,嘴唇干得起皮,恭敬的答道:“回将军,从凉州败兵处重金收购来的。
鲜卑三万大军在上郡大破五万凉州军,其中几个溃兵逃离上郡战场,随身带着这副鞍镫,说是从鲜卑人手里夺来的。
本想带回长安献给雍州牧董卓,在下花了四十两黄金,外加三匹蜀锦,才好说歹说与他们换来。”
“鲜卑人。”王翦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
“没错,鲜卑骑兵如今人人双镫,上马不用手扶鞍,冲锋时整个人钉在马上,双手只管持矛或张弓。
那些鲜卑骑兵冲起来像一堵墙,撞上来就散不开,凉州大军就是如此惨败的。
我等本想从战场中找寻双马镫,却一无所获,无奈之下,只能重金从凉州溃兵手中收购。”斥候恭敬的回答。
“你做得非常好,下去领赏并休息吧。”
“诺!”斥候欢天喜地的下去了。
王翦把马镫放回桌案上,指尖在镫环边缘轻轻叩了两下,发出一声短促的金属闷响。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帐中诸人。
只见赵充国站在左首第一的位置,双手按在舆图边缘,身体微微前倾,眼睛盯着那副鞍镫,像盯着一道需要拆解的城防机关。
张任在他身后半步,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看不出是在权衡还是在抗拒。
严颜站在右首,目光从那副鞍镫上掠过去,又落回帐外的山色,似乎并不觉得案上那两枚铜环值得自己挪动全部的注意力。
甘宁靠在帐门内侧的立柱上,双臂抱胸,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笑容与其说是轻慢,不如说是猎手闻到了远处血腥气时本能的舔了舔嘴唇。
司马徽站在严颜附近,一双眼睛在铜镫和王翦之间来回移动,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专注。
吕凯立在司马徽身侧,手里攥着一卷从益州郡府搜来的旧档,纸页发黄,边角被蠹虫蛀出细密的孔洞,他时不时低头看一眼档上的字,又抬头看一眼案上的镫,像是在做某种笨拙的对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