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床上的红双静静躺着,整张脸惨白得没有半点血色,就跟一张薄纸似的。几天工夫,她眼窝深深陷了下去,颧骨突兀地露出来,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硬皮。
她双眼紧闭,呼吸又轻又浅,胸口只是微微轻轻起伏一下,看着格外虚弱,仿佛一口气不稳就能断了似的。床头高高挂着输血袋,暗红的血液一滴、一滴缓慢落下,顺着透明输液管,缓缓流进她细瘦单薄的胳膊里。
这边病房刚安稳下来,大夫推门进来,单独把秋水喊去了办公室,红英放心不下,默默跟在两人身后。
大夫摘下眼镜,拿布慢慢擦了擦镜片,抬眼看向秋水,语气平平淡淡,却字字重得压人心口:
“我直接跟你说实情,不跟你绕弯子。病人这次宫外孕情况凶险,为了保命,右侧输卵管已经全部切除了。她本身左侧输卵管先天就发育不好、不通畅,再加上这次术中大出血,气血彻底掏空,身子底子彻底毁了。”
他顿了顿,看着瞬间僵硬的秋水,继续说道:
“我负责任告诉你,她这身体,以后很难彻底养回来。再想要孩子,基本是不可能了。强行受孕,大概率还是宫外孕,到时候就不是保不住孩子这么简单,大人的命都悬。你心里要有数,往后别再琢磨生娃的事,能保住人,就是最好的结果。”
秋水端正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死死抵着掌心,浑身僵硬得动弹不得。
大夫的每一句话,都像细针一样,密密麻麻扎进他心里,扎得他心口又酸又疼,闷得喘不上气。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半天挤不出一点声音,过了好久,才哑着嗓子勉强问出一句:
“大夫……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大夫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透着无奈:
“没有任何补救的法子。能把命抢回来,已经是万幸。往后唯一的路,就是静心养身子,千万别再折腾怀孕的事了。”
秋水慢慢站起身,双腿软得发虚,脑袋一阵阵发空,只能伸手死死扶着办公桌边沿,才勉强站稳,没有当场栽倒。
红英连忙上前伸手扶了他一把,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也跟着发酸。
秋水没说话,浑浑噩噩、脚步虚浮地走回病房,默默在病床边坐下。他轻轻握住红双的手,那双手凉得刺骨,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指甲盖泛着惨白,半点血气都没有。
他把红双冰凉的手轻轻贴在自己脸颊上,积攒了一整夜的眼泪,再也绷不住,大颗大颗地砸落在她手背上。
无数的后悔和自责翻涌在心间,压得他快要喘不过气。
他想起红双刚查出怀孕那会儿,明明心里发慌,明明不想要这个孩子,是他私心作祟。家里四个孩子虽然够养,可他总想着再多添一个,家里更热闹些,日子再苦也能扛。
那时候红双心里不安、百般犹豫,他只随口一句随你,没有好好劝她去检查,没有早早带她看看身体情况。
若是当初顺着她的心意,若是早一点发现异常,红双根本不用遭这场生死大罪,不用挨刀、不用大出血,更不会落得这辈子都不能再怀孕的下场。
所有的错,归根结底,都是他的疏忽。
孩子没了,以后再也不会有了,还把红双的身子彻底拖垮了。
秋水就这么握着她的手,静静坐着,眼泪不停往下淌,糊了满脸,他也浑然不觉,根本没心思去擦。
整整一夜过去,直到第二天中午,红双才缓缓醒过来。
她的眼皮轻轻颤动了好几下,费力地掀开一条缝隙,眼神迷茫地望着头顶雪白的天花板,愣了好半天,才慢慢转动眼珠,侧过头看向床边。
一夜未合眼的秋水,早已熬得眼窝深陷,眼底乌青一片,胡子乱糟糟冒出来一层,脸色灰败憔悴,整个人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红双看着他憔悴的模样,嘴唇轻轻哆嗦着,刚醒过来的脆弱瞬间击溃了所有隐忍,眼泪唰地就涌了出来,顺着眼角无声滑落。
“秋水……”
她的声音又轻又哑,虚弱得像蚊子哼哼,几乎听不真切。
“孩子没了……是不是……我以后再也不能生孩子了……”
秋水听见这话,心口猛地一揪,赶紧俯身凑到床边,抬手用袖口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擦着擦着,他自己的眼泪也控制不住往下掉。
他赶紧吸了吸鼻子,强撑着挤出一点温和的笑意,轻声安抚她:
“没事,红双,没事的。咱不怕。咱们已经有四个好孩子了,足够了,热热闹闹一大家子,比啥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