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言在机场接到他,回了家,休息了一晚。 初五一早,闵言就带着他出了门,路昭坐在副驾,闵言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腕。 掌心有点潮,心跳也比他平时快些,路昭低头看了一眼被他握着的手,没抽开。 闵言把他的手翻过来,十指扣进去。 “别怕。”闵言说,“我家里人都很好说话的。” 路昭“嗯”了一声,他心里想的不是这个。闵言跟他在一起快一年半了,闵言的爸妈从来没私下找过他。 没有强迫他俩分开,也没有说支持,就这么不闻不问地搁着,对于上位者来说,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他们真的会接受闵言跟自己在一起吗,他想来想去,觉得想也没用,反正车已经开在路上了,伸头一刀缩头一刀。 车开进了一片别墅区,路昭往窗外看了一眼,就知道这地方跟别处不一样。 宅子不多,每一户都占着很大一片地,围墙很高,墙头爬着修剪齐整的常春藤,户与户之间隔着成片的树,看不见彼此的院子和窗户。 既大气,又私密。路昭心说,这地方住的人,大概就是那种在新闻里只露名字不露脸的人。 车开过一道大门,进了院子,路昭的视线从车窗里出去,先看见的是一组喷泉。 不是那种小打小闹的摆设,是很大的一组,三层石雕的盘子叠在一起,水从最上面一层涌出来,沿着边缘往下淌,在阳光里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光。 喷泉周围是一圈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绿篱,再往外是草坪,铺得很平,一直延伸到远处那栋主宅的台阶下面。 主宅是灰白色的,两层半,门廊很宽,几根柱子撑着,台阶两边各摆着一盆老桩的盆景。整个院子安安静静的,只有水声。 闵言下了车,绕到另一边给路昭开门,牵着他的手进了门。 客厅很大,挑高很高,一面墙全是落地窗,能看见后面的院子。 闵爸爸和闵妈妈已经在客厅等着了。闵言叫了一声“妈”,闵妈妈站起来。 她五十来岁,保养得很好,穿一件素色的针织衫,头发挽在脑后,看着温和,但眼神不软。 她的视线越过闵言,落在路昭身上,停了一下。 路昭今天穿得很简单。一件浅灰色的毛衣,外面套着件大衣,下身是条灰色的裤子,脚上一双白鞋。 很学生气的打扮,头发也没怎么特别的打理,就是很清爽的感觉。 可他那张脸摆在那里,白净,干净,五官清清楚楚的,眼睛尤其好,清亮亮的,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 整个人往那儿一站,干干净净的,没有半点刻意。 闵妈妈看了两秒,心想,果然是儿子心心念念要抢过来的人。 她的视线不经意地往旁边偏了一下,客厅另一侧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闵聿。 他今天穿了件深色的高领毛衣,手里端着杯茶,姿态很松,像是坐了一会儿了。 闵妈妈看见他,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这臭小子,今天非得来凑这个热闹。 闵妈妈之前就看过照片,可看照片和看真人,到底是不一样的,照片是平面的,人站在面前,才有那股子活气。 她上前一步,语气很温和,:“外面冷不冷?” 路昭看到闵言的妈妈这么温和,心中松了一口气,摇摇头:“不冷的。阿姨好。” 闵妈妈伸手拉住他的手,把他往沙发那边带,路昭跟着坐下,视线往旁边偏了一下。 沙发另一头坐着一个男人,五十来岁,头发梳得整齐,穿着件深色的家居衫,五官很硬,眉头微微压着,看着严肃。 应该是闵爸爸。路昭开口喊了一声:“叔叔好。” 闵爸爸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来了就不要拘谨。这以后也是你家。” 路昭听到这话,心里愣了一下,受宠若惊。 他以为闵言的父亲会是那种很难接近的人,话不多,一个眼神就能压人。 没想到他说话反倒不吓人,虽然脸看着严肃,但话里没什么刺。 闵聿把茶杯放下,偏头跟旁边站着的佣人说了一句:“去准备奶茶,给阿昭。” 闵妈妈听到“阿昭”这个称呼,转头瞪了一眼闵聿。 她又看了一眼闵言。果然,闵言的目光也扫了过去,在闵聿脸上停了一下,没什么表情,但意思很清楚。 闵妈妈把视线收回来,转向路昭,问:“在学校旁边那栋房子住得习惯吗?” 路昭点头:“挺好的。离学校近,走几步就到了。” “吃饭呢?张阿姨做的合胃口吗?” “阿姨会做的菜挺多的。挺好的。” 正说着,佣人端着奶茶上来了,一杯放在路昭面前。 杯子是白瓷的,里面奶茶颜色偏深,上面浮着一层细密的奶泡。 闵聿伸手,把杯子往路昭那边推了推:“阿昭,尝一下。这是让下人早上就准备着的。” 路昭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味很正,奶味不呛,底下有一点淡淡的焦糖香。 他放下杯子,点了点头:“嗯,挺好喝的。” 路昭心想,这方子还挺想要的,可以跟舅妈研究一下,看看能不能放到店里做新品的底奶。 闵妈妈站了起来,看了闵聿一眼:“闵聿,你给我出来一下。” 闵聿撵了一下手指,起身跟了出去,客厅旁边有一间小厅,门半掩着。 闵妈妈走进去,转过身,等闵聿进来,才压低声音开口:“你能不能收敛一点。” 弟媳 闵聿站定了,没说话。 “他现在是什么人。”闵妈妈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是你弟弟的人。是你弟媳。” 闵聿没马上接话,他偏了偏头,视线穿过半掩的门,落在客厅那边。 路昭正坐在沙发上,闵言坐在他旁边,两个人挨得很近,闵言的手搭在路昭身后的沙发靠背上,路昭端着那杯奶茶在喝。 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路昭嘴角动了一下,闵聿看了两秒,收回视线。 “我知道。”他说。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闵妈妈看着他的侧脸,想说什么,最后只叹了口气。 她这个儿子,从小就不怎么让人操心,也不怎么让人看得透。 她拍了拍他的胳膊:“进去吧,别让你弟弟难做。” 闵聿点了下头,先一步走了出去。 闵言带着路昭去了后面的院子。 院子很大,从主宅的后门出去,先是一片铺着石板的露台,石板是青灰色的,边缘被磨得有些圆润,踩上去很稳。 露台边缘砌着矮矮的石栏,栏外就是往下延伸的草坪,草是冬天的那种颜色,不绿,但也不算枯,夹着些细碎的黄,一直铺到远处那片湖边。 湖不大,但水很清,冬天的风吹过去,湖面上起了一层细细的波纹,把灰蓝色的天光揉碎了撒在水面上。 湖里有东西在动,时不时一跳,水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的纹,又很快平了。 “这算野生还是家养的?”路昭问。 闵言站在他旁边,也看着湖面,闻言笑了一下:“算杂交的行吗。” 路昭瞪了他一眼。 闵言收了笑,补了一句:“这湖里养了不少鱼,等天气好,我带你来钓鱼,好不好。” 路昭想了想:“等有时间的吧。” “行。等你有时间。”闵言没再往下说,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看了一会儿湖。 虽然是冬天,闵妈妈是个浪漫的人,院子侧边还有一座很大的花房,玻璃顶的,远远就能看见里面一层薄薄的水汽。 路昭顺着闵言指的方向走过去,站在花房门口往里看。里面绿意很浓,花架子上摆着一排一排的盆栽,有的开着花,有的只长着叶子。 角落里堆着几袋土和肥料,靠墙立着几把修剪用的剪刀,旁边还搁着一只小竹篮,篮子里放着几枝剪下来的花枝。 闵言说,他妈平时没事就来这儿,自己修剪花枝,插进瓶子里,路昭往里看了一眼,花房里暖暖的,跟外面的冬天像是两个世界。 中午吃饭的时候,餐桌上果然放着一瓶花,白色的百合配着几枝浅黄的洋桔梗,插在一只素色的陶瓶里,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娇艳欲滴的。 路昭多看了两眼,心想,这应该就是闵妈妈自己插的吧。 闵爸爸在饭桌上拿出一瓶珍藏的酒,给大家都倒了一杯。 瓶身看着有些年头了,酒液是浅琥珀色的。 闵妈妈端起杯子,看了一眼闵爸爸:“今天是个高兴的日子,我就不同你计较了。” 她又转向路昭,“昭昭,这酒你叔叔一般我都不让他喝的。今天是看你的面子了。” 路昭笑了笑。 闵爸爸拿起杯子,看了他一眼:“那我可一滴都不能洒了。”他仰头把酒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