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坳里的营地烧着好几堆篝火,火苗子窜得老高,把四周的树干都映得红彤彤的。架上烤着的整羊滋滋冒油,油珠子滴进火堆里,“刺啦”一声腾起一小股白烟,混着焦香往人鼻子里钻。","酒坛子在人群里传过来递过去,坛口沾着亮晶晶的酒液,这个喝完了往那个怀里一塞,那个仰脖子灌完了又拍给下一个,磕磕碰碰的,洒出来的酒水顺着坛壁往下淌,把抱坛子的胳膊都沾得湿淋淋的。","汉儿们扯着嗓子猜拳,手指头戳到对方鼻尖上,输了的骂一声娘,赢了的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唾沫星子乱飞。","胡人那边围成一圈,拍着膝盖唱起来,调子又粗又野,唱到高处脖子上的青筋都绷起来,声儿大得像要把山坳的顶掀了。粗犷的笑声、骂声、歌声搅在一处,乱糟糟的,却透着一股子谁都不服谁的野劲。","陈永昌坐在主位上,一条腿屈着踩在石头上,胳膊肘支在膝盖上,手里攥着半坛酒,跟麾下的头目们有说有笑。他笑的时候嘴咧得大,露出两排白牙,眼角的褶子堆起来,瞧着豪爽得很。","不过若是细致看去,陈永昌看向众人的眼中却是透出一丝不屑之色!","陈永昌本是上党陈家的旁系子弟,因主家欺压,干脆杀了人后叛出家门落了草。他就凭手中一柄阔背长刀,在上党郡打出了名声,交手的人往往只看见一道寒光,胜负就定了。","这些年他在上党群山和河谷之间打转,收拢逃兵、亡命汉,胡人,慢慢攒起一支五六百人的马队,因为队伍敢冲敢杀,而且都是马队,来去如风,在上党一带名头响得很,人送外号“闯天王”。","这时候,一个心腹从吵吵嚷嚷的人群里钻过来,猫着腰,肩膀缩着,一路从人缝里蹭到陈永昌身边,凑到他耳朵边上,压低声音说了几句。","陈永昌听完,嘴角还挂着笑,嘴里笑骂了一句:“老子先去尿一下,都好好等着,一会非把你等喝趴下!”说着随手把喝剩的半坛酒往旁边头目怀里一塞,独自往林子深处走去。","越往里头走,篝火的光越薄,树影一层叠一层,黑得浓。脚下踩着的落叶软塌塌的,发不出什么响。走到深处,树影里已经站着一个人,那人看见他,上前半步,低声道:“永昌少爷。”","陈永昌摆了摆手,那只手又粗又大,指节上全是老茧,“不必叫这个。家主派你来,有什么吩咐?”","来人是陈胜,陈家派出来的信使。他脸上没什么肉,颧骨高着,一双眼睛在暗里也亮得瘆人。","陈永昌回头望了一眼来路,脖子扭过去的时候,颈子上的筋绷了一绷,确认没人跟过来,才凑近一点。","陈胜声音更低了:“少爷,那个姓顾的女人最近抢了咱们陈家好几条路子,生意都被她截走不少。家主的意思……”他没有多说,只是抬手在脖子上一横……","陈永昌皱起眉头,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家主也太抬举我了。”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清醒,眼珠子在暗里转了一转,“那女人和郡守夫人是手帕交,等于背后拴着郡守。她自己又几乎不踏出长子城,城里兵丁不少,我手下这帮人再能打,也不能直接冲进郡城拿她。”","陈胜并不急,嘴角浮起一点阴笑,那笑意只挂在嘴角,往上去就没了:“家主的意思是……顾家真正的底子在顾堡,堡里主事的都是些女人,要是我们平了顾家堡,她就算还在城里,也翻不起大浪。”","“理由家主都替你备好了,”陈胜身子又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更低,像蛇在草里游,“前几日有个叫梁虎的……”","陈永昌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眼珠子在暗处亮得跟狼似的,瞳仁里映着远处透进来的一线火光。","他盯着陈胜看了片刻,重重一点头,下巴往下一沉,脖梗子一梗,“行,这个路子可以。”","两人又飞快说了几句细节,陈胜便借着林木悄悄撤走,陈永昌在暗处站了一会儿,抬手在脸上搓了一把,把脸上那点算计压下去,压得干干净净,只剩一副莽汉的豪气,才转身回到篝火旁。","他一走近,就抬手狠狠往空中一压,那巴掌往下一劈,带起一阵风。","“都静一静!”","喧闹慢慢落下来,像潮水退下去似的。胡汉头目和底下的汉子都抬眼看向他,火光在一张张黝黑、凶悍的脸上跳动,有的脸上还带着酒后的红,有的嘴里还叼着肉,都停了嚼。","“跟大伙说一件事。”陈永昌的声音陡然沉下来,沉得发闷,带着怒意,像石头压着胸口,“前些日子,我有个兄弟叫梁虎,好心在给她们顾家当教头,可最后顾家却直接把人给杀了。”","“我这个兄弟,跟我出生入死好几回,就这么不明不白死在他们手里。”他说着一把扶住身后那柄阔背长刀,手掌在刀柄上攥紧,指节泛白,刀鞘上的铜件碰着石头,“铛”地一声轻响,“顾家敢动我的人,那就得偿命。我打算带着弟兄们过去,血债血偿。”","篝火边顿时静了一瞬,火星子爆了一下,噼啪一声脆响。","不少人心里犯嘀咕:跟着闯天王这么久,从没听说有个叫梁虎的兄弟啊!","胡人头目互相看了看,眼神递来递去,汉地来的老匪也在心里打问号,嘴里嚼着的肉都慢了。不过大当家既然把这事摆出来,那就是得支持,这道理不用人教。","下一刻,有人率先吼了起来:“天王义薄云天!兄弟不能白死!”","紧跟着,胡汉两拨人都炸了,声浪猛地往上一冲。","“踏平顾堡!”","“杀过去!给梁虎报仇!”","“愿随大当家走一趟!”","喊叫声裹着篝火的火星往山林外面冲,火星子被声浪震得往上飘,飘飘悠悠的。胡人抽出短刃敲击皮盾,“砰砰砰”的响声又密又急;汉匪拍着刀鞘,拍得手掌发麻也不停,一片嗷嗷的战意,震得树上的宿鸟扑棱棱飞起来,翅膀扇出一阵乱响。","陈永昌等喊声稍微弱下去,再拔高声音:“今夜饱吃一顿,喂好马。顾家在壶关县,我等两日后……”","后面的话被哄然应和的声浪盖住了,酒坛再次撞在一起,“砰”的一声碎了也不管,碎瓷和酒水混在泥里,只是这一回,热闹里多了一层实打实的杀气,连篝火的烟都像是带着刀光。","并州上党郡壶关县,天色将暗未暗,西边山头还剩一抹血红,照着官道两旁枯黄的野草。陈永昌的人马就歇在这片野地里,四五百号人,马匹拴了一片,有的蹲着啃干粮,有的歪在草垛上打盹,刀随手搁在身边,人跟刀一样乏。","陈永昌自己坐在一截断碑上,一条腿曲着,另一条腿大咧咧伸出去,手里捏着块肉干慢慢嚼。","这时候有个瘦条条的汉子凑过来,蹲在他脚边,压着嗓子道:“大当家,这顾家庄都是些被顾家收留的破落户,也没啥油水,人数还众多,真闹起来咱们多少有些……","不如先放出风声,就说此番来只为梁虎兄弟报仇,只杀顾家之人,其余一概不追究。那些破落户一听,谁还肯替顾家卖命?”","陈永昌嚼肉干的腮帮子停了停,眼珠子转了一转。他把剩下的肉干往嘴里一塞,拍了拍手上的碎渣,冷笑一声:“你这话在理。顾家起家不过几十年,根基浅,如今又是一群娘们当家,风一吹就晃。放出话去,就说闯天王要平顾堡,只诛顾家,余者不问。”","于是当夜这伙马匪便派了几个伶俐的,快马往壶关县和顾家庄方向散消息去了。一路走一路喊,喊得沿途的村子、驿道边上的人都听见了——“闯天王为兄弟梁虎报仇,踏平顾家坞堡,其余皆不追究!破落户们莫要替顾家陪葬!”","这消息天没亮便传进了长子城,又顺着牙行、茶铺、车马店的嘴,传进了顾家在城里的宅子。","顾婉清正在内堂看账。她穿一身素青的窄袖长衫,头发用一根银簪绾得利利索索,坐在灯下,一手翻着账本,一手还捏着一块算筹。","灯芯“啪”地爆了个花,她眉头先是一皱,等听完底下人喘着气报上来的话。","“只杀顾家的人?”她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可底下人听着脊背发紧,“好个只杀顾家的人。顾家是根,那些破落户是围在根上的土,土都刨干净了,根还活得了?”","她站起身来,那身量在灯下显得格外挺拔,胸脯把窄袖长衫的前襟绷出一道浑圆的弧,腰却掐得细细的,裙摆底下臀肉把裙子撑得沉甸甸地往后坠。她三两步走到门口,头也不回地吩咐:“备马,去郡守府。”","郡守府后堂,郡守夫人正歪在榻上拿银签子剔指甲。顾婉清进去的时候也不客套,把门一掩,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沉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姐姐,闯天王要平我顾堡。我的生意,三成在你家老爷兜里揣着。顾堡若是平了,往后这三成……”","郡守夫人银签子停在半空,脸上懒怠的神色一下子收了干净,坐直了身子:“这马贼真这么大胆?”","“人已经在壶关县外扎营了,四五百马匪,都是见过血的。”","郡守夫人把银签子往桌上一拍,起身就往外走:“跟我来。”","郡守正在书房里数着银子,被夫人推门进来吓了一跳。顾婉清跟在后面,几句话把事情说了,郡守的脸色就变了,手指头在桌沿上敲了两下,猛地站起来:“调兵!我这就遣人去军营调一队人马,连夜驰援顾堡!”","话音刚落,旁边一直没吭声的两个客卿就站起来一个,是个留山羊胡的,拱手道:“郡守大人,不可。”","另一个胖些的也跟着起身,肉乎乎的手往空中一按:“大人,陈、王、李几家郡中大户方才都遣人来递了话。贼人此来,打的旗号是只诛顾家,余者不问。咱们若贸然调兵,万一是贼人声东击西之计,把郡城空虚暴露了,这个干系,谁担得起?再说了,顾家坞堡墙高沟深,未必就撑不住这几日。”","山羊胡接上:“陈家的意思也是,不妨先观望观望,若贼人真只攻顾堡,郡城发兵不迟;若是调虎离山……”","郡守的步子停了,背着手在屋里转了两圈,到底叹了口气,对顾婉清道:“顾东家,不是我不肯发兵,实在是……”","顾婉清站在灯影里,脸上没什么表情,胸脯起伏了一下,慢慢吐出一口气来。她不等郡守把话说完,便一拱到底:“既如此,不敢劳动郡守大人。婉清自己走。”","她出了郡守府,连夜点了商队里的护卫、镖师,凑了五六十骑,个个腰里别着刀,马上捆着弓。她也不多话,翻身上马,一夹马肚子,那马便窜了出去。身后所有人哗啦啦跟上,马蹄铁在石板街上敲出一串急雨似的响。","一路快马加鞭,跑了一整夜,午时左右遇上一群从顾家庄方向逃出来的人,扶老携幼,背着包袱,有婆娘抱着娃,有汉子推着独轮车,走得慌慌张张。","顾婉清勒住马,马在原地打了个转,她低头问一个老汉:“庄上怎么样了?”","那老汉拿袖子擦汗,喘着气道:“闯天王放了话,只杀顾家的人……其余一概不追究,大多数顾家庄的都去了顾堡,我等实在不安心就,就……”","这话一落,顾婉清身后那二三十个护卫里,便有人长出了一口气,肩膀松下来,握着缰绳的手也松了。有人回头跟旁边的小声嘀咕:“只诛顾家……那咱们家眷都在庄上,是不是就没事了?”","另一个点头,小声接话:“听着是这意思。”","这些个护卫的婆娘娃子都在顾家庄的破落户里住着,一听“余者不追究”,心先放下了一大半。","原本来时还绷着的一股劲,这一下就泄了口,马也不催了,落在后头的也不再追上来。","顾婉清回头扫了一眼,看见这光景,脸沉下来,声儿也冷了:“你等真是异想天开!贼人的话,你等也信?”","她勒转马头,对着那二三十骑,声音不高,可一个字一个字都是砸出来的:“他说只杀顾家的人,你们便信了?刀在他手里攥着,话还不是由他说?他杀完了顾家,掉过头把你们这些人的婆娘娃子都拿下,你说她们拿什么去挡马贼的马刀?”","她越说越急,胸脯在窄袖长衫里剧烈地起落,脸上那层冷霜底下透出火来:“顾家庄若是血流成河,你们信不信,你们一家老小一个也跑不脱!还在这儿磨蹭什么?还不赶紧的!”","说完她一夹马肚子,那马“嘶”了一声,四蹄翻腾,扬起一路黄土便冲了出去。","众人面色一变,方才松了的那股劲又绷回来,一个个咬着牙抽马,马蹄声又密又急,跟着前头那道素青的身影一路卷着烟尘往顾家庄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