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蝉有点想自己待会儿。 跟平辰潍对弈期间,有几手下得跟她以前学棋时候很像,于是结束了以后,她就去默出了一局自己跟师父的棋谱。 结果被行岳看见了。 他见猎心喜,说借去看看。 抱着宝贝似的,行岳离开的背影都透着欢快。 双蝉想她师父了。 道场很大,有着好几个区域,穿过院墙就是一处风景,他们说这是移步换景。 无目的地走着走着,也遇见了好些人,又逐渐地来到了没什么人的地方。 竹影婆娑,夕阳西下,这里的花窗上透着金灿灿的光。 时光好像静止了,也仿佛在一点点往前走着。 双蝉找了一个大石头,坐在这里发呆。 “咪咪……咪,在吗?” “小白?iuao?” 细微的人作猫叫声从墙的另一面传来,打断了双蝉的寂静氛围。 她转身看去,没见到人。 但声音还在继续,还掺杂了几道多出来的猫叫。 这次应该是真的了。 “在这儿啊,来,吃饭。” 双蝉想着,声音有点熟悉。 这边的墙角处钻出来一只大狸花,腾地就跳了起来,踩着石头往双蝉身后跑,还低声嗷呜着,不知道是在应和还是在威胁其他的猫。 双蝉站了起来,也跟着猫往那边走了走。 转过去就见到了蹲在地上的那一大坨。 双蝉歪头:“平辰潍师兄?” 被冷不丁喊了大名的平辰潍:“!!!” 真是汗毛耸立啊! 他差点吓得摔到了地上。 看见是双蝉,这才松了口气:“你来这儿干嘛?” 双蝉:“来发呆。好多猫哦!” 七八只呢,吃饭好香的,嗷呜嗷呜在那里响。 有的警惕抬头看,有的埋头干饭。 还有边干饭边抬头看的,忙得不行。 平辰潍:“……” 来发呆? 片刻后,两人蹲坐在花坛边,一起看猫吃饭。 平辰潍解释:“我烦躁的时候会来喂猫。” 双蝉:“为什么烦躁?” 平辰潍沉默了。 双蝉戳人心窝子:“因为杨悟的话?” 平辰潍看向她,叹气道:“你好歹迂回一点,像你的棋一样。” 双蝉“哦”了一声,纠正了他:“我直线攻杀。” 迂回不了一点儿。 迂回的目的也是想屠你大龙,你现在又没大龙给我屠,我迂什么? 双蝉:“而且你刚才那盘下得真的好臭。” 平辰潍一噎。 十三岁的男生在此刻,有了吃瘪的沧桑感受。 他看向双蝉,后者跟他对视。 三四秒后,平辰潍突然问:“如果你有一个机会,只要用了盘外招,你就可以得到比赛的胜利,你会用吗?” 双蝉斩钉截铁:“不会。” 平辰潍:“假设这场比赛很重要,关乎你的人生。” 双蝉毫不犹豫:“不会。” 平辰潍定定地看着她,双蝉年纪很小,样貌显得也小,不说话的时候有点冷,下棋时挺吓人的。 不下棋时挺可爱的,人畜无害,像一只藏着刀的兔子,全是假象。 “你的本心很纯良。”他说。 有人这般回答是立于道德高地,实际心里不以为然,只不过从小到大都被这般教导了,也就明白这才是应该的回答。 道场里有人就是这样。 行岳很努力地在教棋也教做人,他生怕孩子们走错了路,放弃了棋道精神。 暴力抗压是无奈之举,模拟对战也是苦心孤诣。 这些,平辰潍都明白。 他一直以来学得也很好,是一个被所有人称赞的松柏少年。 在学校里时,同学不理解他,还挖苦他在装腔作势。 围棋对他影响很深远,行岳道场也帮助他建立了人格。 他喜欢这里,也一直认为行岳所说的一切都是对的。 可是,人的成长里注定会遇到阻碍和磨难,撞见好人的同时也会被坏人缠上。 去年定段失败后他哭得很惨,哀叹上天不公,责怪自己为什么不能做到更好。 当他选择再战一年,那时,平辰潍以为自己能放下去年的事情。 然而,临近七月,日子一天天地过,与定段相关的记忆不断被重启,交织在新的现实里,让他恍惚。 平辰潍发现那是自己过不去的坎。 有关于定段失败的阴影,一直都没有离去。 双蝉不知道平辰潍在想什么,只是感觉到他好像很不快乐。 因为围棋而不快乐。 或许正是因此,刚才下棋的时候才会下得那么差劲吧。 双蝉思考了一下:“如果你用盘外招赢了,你会开心吗?哪怕它帮助你得到了这个机会,往后的日子里你每每想起此事,也依然会坚定地认为,你做得对?” 听完这话,平辰潍安静了许久。 猫吃完了盘子里的食物,蹲在原地给自己舔毛。 还有没吃爽的,在换盘子去舔舐最后的味道。 平辰潍:“我不会。” 双蝉:“所以,这就是区别。” 小孩子见识少,没有太多的人生阅历。 却偶尔也会说出来一阵见血的话。 平辰潍不会用那些招数,他心梗于此是因为想不通为什么会有人这样做,围棋对于他们到底算什么? 一个被自己视若珍宝的东西,在别人那里,仅仅是一件趁手的工具。 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敢这样做? 这种问题,双蝉也百思不得其解。 她也想知道,为什么曾是漱石居士的师父,会放弃触手可及的棋待诏,嫁给陌生人,而后再出现在青山县? 为什么她的父母会抢夺她解出来的残局、她师父耗尽心血成就的棋谱,交给她的哥哥,让他去邀名逐利? 双蝉不清楚师父当年遇到了什么,可是她在抗拒交出棋谱的时候,被父母谩骂责打乃至于溺亡河水的漫长过程里,是亲眼见到了他们癫狂不成人的。 平辰潍问她,你会吗? 她早已用生命给出了回答。 永远不会。 因为人与人是不一样的。 双蝉低头,看着手指:“但我们不要那样。” 指间只有黑白,那么,就只能有黑白。 这是唯一能坚持的黑白分明了。 如果是行岳这群老师们苦口婆心地来劝导,也许平辰潍还不会那么快地认清他繁杂的内心。 但偏偏是双蝉。 大人们说,小孩子很容易撞见鬼,因为灵魂不稳、眼睛清明,是最接近阴与阳分界线的载体。 她此时说出这句话,浑身的悲怆与坚定,从血和死亡里走出来的孤绝,仿佛沟通了北宋青山县的那个院落,与此时所在的行岳道场后院。 夕阳灿烂,云彩似火,天空悬挂着人眼无法看见的星子,千百年的时光转瞬即逝,于这群天体只是弹指一挥间。 它们注视着这里,一如既往。 平辰潍不知道双蝉曾经经历了什么。 只是莫名觉得悲伤。 每个人的痛苦是不一样的。 但不要去衡量谁的痛苦更重。 因为砂子落在了背上,会逐渐形成一座山,越来越大、越来越重。 苦难不值得被歌颂,因为苦难就是苦难。 猫猫吃完饭离去了,还余下一两只踮着脚尖走了过来,蹭了蹭平辰潍的腿,趴在他的鞋子上揣起了爪子,就那么自然地卧了下来。 平辰潍看着猫猫,伸手摸了摸毛茸茸的脑袋。 “我还是耿耿于怀,但我不想去纠结了。”他说。 双蝉:“我好像还做不到。” 平辰潍:“等你到十三岁了,说不定就可以做到了呢?” 双蝉不知道:“十三岁这么厉害吗?” 对比着她的棋力和自己的,平辰潍一时间不晓得这话要怎么回答。 “……也不是很厉害。” “可能,十五岁就厉害了吧!” “这样啊,”双蝉点点头,而后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道,“我还没有活到过十五岁。” 但好像,是不一样的。 双桃没有提过早早地让她嫁人,按照上学来算,哪怕十五岁了也在读书,那么,这里的十五岁,果然是一个值得期待的岁数啊! 可能真的会很厉害也说不定呢? 妖刀定式 平辰潍跟双蝉今日下的那一盘,臭不可闻。 双蝉都嫌弃得直接说了出来,更遑论他的老师行岳了。 身为行岳目前的心肝宝,平辰潍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关注范围中,一看到这盘棋,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脑子被狗叼走吃了又吐出来了是吗?”行岳气笑了。 他让人把平辰潍喊过来。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