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对面坐着个灰须道人。
归元观执法长老,清虚子。
陈玄微的师父。
“玄微的经脉,废了七成。”
清虚子开口,“丹童的事,如今淮阳城里人人都在传,归元观三百年的清誉,毁在一个野丫头手里。”
“那道长的意思是?”
“她不能活着离开乌衣渡。”
清虚子顿了顿:“但也不能死在我归元观手里。她救过那些孩子,我归元观的人若对她动手,便坐实了丹童一事。她得死在鬼市的乱局里,死得……不明不白。”
白衣女子笑了。
她提起茶壶,往对面盏里斟了一盏,茶汤清亮,香气幽幽地漫开:
“道长请。”
清虚子看着那盏茶,没有动。
“道长怕什么。”
万毒窟圣女,黎青檀,掩唇轻笑:“这一壶,是给活人喝的。”
“价钱。”
“万毒窟不缺银子。”
黎青檀放下茶壶:“我只要道长应我一件事。十五那夜,鬼市里不论谁对百宝楼的人动手,归元观,袖手。”
清虚子眉头一跳。
万毒窟世子被百宝楼掳去,此事江湖上人尽皆知。
这女人此番来乌衣渡,原来醉翁之意不在剑。
“可。”
“那就说定了。”
黎青檀端起自己那盏茶,慢慢饮尽:
“至于那野丫头,道长放心,喝不喝我的茶,都一样。”
……
淮阳往东的官道上,一骑白马踏碎了月色。
顾令仪是半夜从怀仁剑派的落脚处溜出来的。
父亲下了令,叫门中弟子一律不许再提那件事,也不许她再踏出院门半步。
可她在城里听人说起,十五那夜乌衣渡开鬼市,百宝楼的货要在鬼市上露面。
百宝楼的货露面,百宝楼的人,便会露面。
夜风吹得脸生疼。
顾令仪抿了抿红唇。
唇上好像还留着那一夜的血腥味。
“陆怀真,你果然是百宝楼的人。”
她低低念了一声,扬鞭,马蹄声直往东北去了。
乌衣渡。
……
泗州的剑鬼,盱眙的飞鱼,淮水的观音,官道的白马。
这一夜,江湖上有许多把刀,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寻剑。
而那柄剑的主人,此刻正卷着裤腿,站在淮水边的浅滩里,盯着一条鱼。
这日黄昏时分,淮水边。
水不深,刚没过小腿肚,燕衔雪手里捏着一根削尖了的柳枝,一动不动地立在水里。
岸上,陆怀真抱着膝盖蹲在一块石头上,嘴里叼着草根:
“燕女侠,鱼都游过去八回了。”
“嗯。”
“你再不动手,天可就黑了。”
“嗯。”
陆怀真叹了口气,正想再劝,水里的少女忽然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