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四,子夜。
淮水江心,乌篷大渡船之上。
江雾浓稠,两岸的芦苇、村落、远山,统统被吞了个干净,四下里只剩一片白茫茫的混沌。
船头那盏八角风灯摇摇晃晃,惨白的光照不出三丈远,只在雾里漾开一团昏蒙蒙的晕。
船行得极慢,也极静。
那戴青铜鬼面的撑篙人立在船尾,一篙下去,一篙起来,竹篙入水出水,竟听不见半点水声。
船舱里坐着十来个人,个个脸上扣着一张白纸糊的面具,面具上用墨笔草草勾着眉眼口鼻,有哭的,有笑的,有怒目的。
这是上船时撑篙人一人了一张的。
“上了这船,便是死客。”
那人嗓音嘶哑,“死人没有名姓,也不问来路。船上不许见血,谁坏了规矩,谁便下水去见阎君。”
舱里无人应声。
十几张纸面具在昏灯底下静静坐着,有人怀里抱着包袱,有人膝上横着刀,也有人一动不动。
舱尾最暗的角落里,坐着一个瘦削的人影,背上似乎负着一口长匣,江风从舷窗里灌进来,吹得那人左边的袖管空荡荡地飘了一飘。
燕衔雪往那边多看了一眼。
陆怀真扯了扯她的衣袖,冲船头努了努嘴。
两人便出了船舱,拣了船头一处背风的地方,挨着船舷坐下。
燕衔雪将纸面具推到额顶,露出一张冷秀的脸,低头默然不语。
陆怀真倒是自在得很,面具歪歪扣在后脑勺上,两条腿往前一伸,舒舒服服地靠着船舷,仰头去看那盏晃来晃去的白灯笼,嘴里还哼着不知哪里听来的小曲儿。
哼了两句,他偷眼去瞧身旁的少女。
少女仍低着头。
陆怀真心里叹了口气。
他晓得她在想什么。
方才登船时,那撑篙人伸出一只枯瘦的手,只说了四个字:
“船资,一金。”
燕衔雪当场便怔住了。
她浑身上下摸遍了,统共只摸出七枚铜板,一枚一枚码在掌心里,在那盏惨白的灯笼底下,寒碜得叫人不忍细看。
然后,她便眼睁睁瞧着陆怀真一屁股坐在跳板上,脱了左脚的靴子,从靴底的夹层里捏出两片薄薄的金叶子,拿袖口擦了擦,笑嘻嘻地递了过去。
撑篙人接过金叶,侧身让路。
燕衔雪跟在他身后上了船,一言不。
直到这会儿,仍旧一言不。
陆怀真等了一会儿,见她实在没有开口的意思,正琢磨着要不要逗她说话,身旁的少女却忽然抬起了眼。
“怀真。”
“嗯?”
“你到底是什么身份?”
江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船头那盏灯笼“吱呀”晃了一下。
陆怀真偏过头,看着她,唇角慢慢弯起来,颊边陷下两个浅浅的酒涡:
“燕女侠,这是什么意思?”
燕衔雪没有随他笑,平直的眉峰微微蹙着,像是这个问题已经在她肚子里翻来覆去憋了一整天:
“你认得这许多江湖人,又有白姨那泼天也似的情报网,手里更不缺银子。如此帮我,到底为了什么?”
她虽然初涉江湖、不通世故,却绝非真正的傻子。
在淮阳时,这唇红齿白的俊俏少年,一口便道出群英榜与少年英杰谱的底细,甚至连陈玄微藏在何处都一清二楚;
进了醉仙居,他随手洒出的金叶子便是几十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