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男乘客没理她,继续录着。过了几分钟,乘警确实来了。但乘警来之后,先问的是谁在车厢里大声喧哗扰乱秩序,而不是直接处理闹事乘客。
陈雅婷指着前排姑娘和中年男乘客:“就是他们俩一直找茬,还录像侵犯我肖像权。”
乘警看了看中年男乘客的手机,又看了看周围乘客的表情,心里大概有了数。他把双方带到车厢连接处,简单问了几句,然后对陈雅婷说:“这位女士,根据其他乘客的反映,您孩子在车厢内蹬踹前排座椅,您作为监护人没有及时制止,这是引发纠纷的主要原因。
另外,您在公共场合声称全家体制内并扬言一个电话让高铁停下来,这些话已经引起了其他乘客的不满。请您注意言行,管好孩子。如果继续扰乱车厢秩序,按照相关规定,我们有权请您在下一站下车。”
陈雅婷一听这话,炸了毛:“你什么意思?你让我下车?你知道我老公是谁吗?你一个乘警,你敢让我下车?”
乘警面不改色:“我不知道您先生是谁,也不需要知道。我只知道,您在车厢里大声喧哗、扰乱秩序,我有权处理。请您配合。”
陈雅婷气得脸都白了,但周围乘客都看着他,她最终没有继续闹,拽着孩子回了座位,一路上没再吭声。但中年男乘客的手机,已经把整个过程录了下来。
当天下午,这段视频被剪辑成一分钟左右的短视频,发到了微博上。标题起得很有冲击力:《高铁全家体制内大姐:一个电话让高铁停下来!》
视频传开后,评论区在一小时之内就破了万。热评第一条:“好家伙,全家体制内,这是把高铁当自己家客厅了?”
“交通厅、纪委、财政厅、市场监管局,这配置,汉东省他们家开的?”
“建议查一查,看看这全家桶到底是真的还是吹牛的。要是真的,那可太有意思了。”
沙瑞金是在省委常委会间隙看到这条视频的。他点开视频,从头看到尾,看到陈雅婷报出“我老公在汉东省交通厅”那句话时,手指头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他退出视频,打开通讯录,翻到省交通厅厅长的号码拨了过去。
“网上那个高铁视频,你看过了?”沙瑞金声音不大,但周建国在那头明显一哆嗦。
“沙书记我刚看到。视频里那个女的说她老公在交通厅,我马上让人事处查了,我们厅里姓赵的、老婆叫陈雅婷的就一个,是厅办公室的副主任科员。我已经让他到我办公室来了正在问话。”
“问出什么了?”
周建国压低声音:“视频里那个女的确实是他老婆。但他否认自己给铁路那边打过招呼。他说他老婆打电话给他的时候,他正在开会没接。
后来他老婆又打了一遍,他接了,听老婆说在车上跟人吵架,他就说了一句你别闹了,我开会呢然后就挂了。
至于他老婆说的一个电话让高铁停下来,他发誓没这回事。他还说他老婆平时就爱吹牛,嘴上没把门的,这回是吹过头了。”
“这个人平时表现怎么样?有没有其他问题?”
交通厅厅长想了想:“前年从京州市交通局调上来的,工作还算踏实,没什么突出表现,也没什么大毛病。他老婆是京州市市场监管局的,好像是个副科长。
他老丈人是汉东省纪委退休的,已经退休好几年了。”
沙瑞金揉了揉眉心:“写一份情况说明,把他和他老婆、他老丈人的工作单位、职务、是否退休,全部写清楚。然后,你以省交通厅的名义,发一个简短声明。
就说视频中女子所称老公在交通厅情况属实,但其一个电话让高铁停下来的说法系夸大其词,我厅已对当事人进行批评教育,并责令其配合铁路部门处理。措辞要低调,别激化矛盾。”
沙瑞金原以为,陈雅婷那句全家体制内只是吹牛,一查就能查清楚。可那句她爸是省纪委退休的副厅级纪检员,让他心里咯噔了一下。退休的副厅级纪检员,虽然不在位了,但好歹也是纪委系统出来的。
这层身份如果被网友挖出来,舆论的解读空间就大了:一个纪委退休干部的女儿,在外面这么嚣张,是家教问题,还是仗势欺人?不管哪个答案,最后挨板子的都是他沙瑞金。
他拿起手机给杨柏松打了过去,“柏松同志,高铁上那个事,你看到了吧?视频里那个女的,她父亲是你们省纪委退休的干部,叫陈国华,以前是副厅级纪检员。
你让纪委老干部处的人跟陈国华本人谈一次,让他管好家里人。这件事,省委这边不单独发通报,但纪委内部要有个态度。”
沙瑞金忽然觉得,自己这段时间处理的事,越来越像在拆炸弹。一根线剪错了,就炸一片。陈雅婷在高铁上吹的那句牛,本来只是一件小事,可因为她爸是纪委退休干部、她老公在交通厅、她自己在市场监管局,三件事叠在一起,就成了一颗炸弹。
当天下午,省交通厅的简短声明发出来了。声明措辞很克制,没有点名陈雅婷,只说“我厅一名工作人员家属在高铁上与乘客发生纠纷,其声称一个电话让高铁停下来的说法不属实,我厅已对该工作人员进行批评教育”。声明发出来后,评论区依然热闹,但风向稍微变了一点。
有人开始说交通厅反应还算快,也有人继续追问那她说的全家体制内到底是不是真的?”
沙瑞金给杨柏松发了一条短信:“纪委那边,老干部处谈完之后,给我一个简短反馈。另外,让市场监管局那边也查一下陈雅婷本人,看看她平时在单位表现怎么样,有没有类似问题。”
发完短信,他望着窗外。省委大院里的梧桐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只剩光秃秃的枝干,这些枝干像极了他现在面对的局面。
每一根枝干都伸向不同的方向,每一根都光秃秃的,风一吹,什么底细都看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