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她……她很奇怪。”
“能举个例子吗?”
“说话阴阳怪气的。和不喜欢的男生调情。”
“还有吗?”
“她把我当小孩耍。编故事骗我。”
“哦?你的意思是,她在和你开玩笑,还是对你有霸凌行为?”
“霸凌?哦,不是那个意思。她没有霸凌我。根本没人能霸凌我。其实她才是别人霸凌的对象。”
“是吗?谁在霸凌她?”
“BethStone和她的朋友们。她们不让其他女生和Sam说话。不过Sam好像满不在乎。这一点也很怪。她好像看不起她们。”
心理咨询师飞快地在本子上写着。
“所以,你对Sam的感觉是,既讨厌,又同情。是这样吗?”
“只讨厌,不同情。我泼Beth不是因为同情Sam,而是因为那是Beth应得的。”
“Sameen,我知道,你是个很有正义感的孩子。”
“可惜正义感没什麽用。只有一个有钱有势的爸爸最有用。”
“我很遗憾,孩子,有时候世界运作的方式确实不尽如人意。但你也要知道,Beth被冻感冒了,第二天就发烧了。家长的心情你也可以理解的,对吧?”
“如果我是家长,我的孩子是Beth那样,我会把她送进少年管教所。”
“Sameen,你知道义警吗?”
“义警?义警很酷。就像……超人。”
“对,超人就是一个义警。但义警经常会做出非法的事来。实际上,很多很酷的事都是非法的。那些正义的超级英雄几乎都是义警。其实在现实中,他们做的很多事都是要承担法律後果的。你想过吗?”
“还有黑客?”
“对,黑客也属于这类,在电影里形象很酷,但在现实中是非法的。”
“我知道了。我以後不当义警了。您可以给我写评估了吗?”
“每次咨询,我都会给你写一份评估。在这8周之後,我会再写一份最後的评估。我建议你每天在家好好学习,像在学校一样规律生活,完成作业,适当运动。如果你有好朋友,也可以和朋友聊聊天。你有好朋友吗?”
“有一起吃饭的人。算不上朋友。”
“聊天之後会让你心情愉快的人,都可以。家人也可以。”
“如果跟谁聊天都不能让我心情愉快呢?”
“你可以试试写日记。”
Sameen嘴角泛起一丝冷笑。她才不会写日记呢。上一个心理师也建议她写日记,结果日记就被妈妈偷看了。那是她和妈妈吵架吵得最凶的一次。
Clifton老师似乎对Sameen很同情。Sameen居家学习第一周的周一,Clifton下班後来到她家,对她进行了辅导,主要告诉她自己的教学计划,并安排她写作业丶交作业的事宜。老师专门安排了几个女生轮班给她送作业。每天下午放学後会有一人来送作业,每天早上上学时间会有一人来取她的作业。Ashley来的时候告诉她,有一年自己的了麻疹,就是这样居家学习的,只不过那时候取送作业的孩子必须戴着口罩和手套,从窗□□接。Ashley显然把这当成很好玩的经历。
Sameen其实也觉得不用上学挺好。她不用应付社交,自己想怎麽安排就怎麽安排。妈妈上班後,她会先去公园里疯跑一阵,然後躺在草地上看一会儿书,趴在石头凳子上写字。几天後,公园里扫垃圾的老头就认识她了,经常跟她打招呼。那个老头特别瘦,好像有点傻,经常咧着嘴笑。仔细看,他也不是很老,没有那麽多皱纹,只是佝偻的身躯和干草一样的头发让他乍看去显老。他长着棕色的大眼睛。Sameen想起了开学第一天用“我看见你爸”戏弄Sam的那些男生。只要是镇上最低贱的人,只要是身上有一点与她相似,他们就可以说那是她爸爸。
想到Sam,小女孩心里充满了愤怒和悔恨。她愤怒于那个大女孩的诡计多端,悔恨自己多管闲事。同时,她还觉得很无力,因为她意识到自己真的还是个孩子。她的方式只会给自己带来麻烦,而Sam的方式却隐蔽丶安全,而还能带来实际的好处——钱。而她竟然还以为自己能替Sam出头,真是让人笑掉大牙。
有时候,心理咨询师问到她的感觉的时候,她很想表达这些感觉。但她没有。如果她要表达,就必须说出Sam是黑客这件事。可她不想说。虽然讨厌那个黑客,她还是想保守这个秘密。
其他老师不像Clifton这样好心,所以Sameen的其他科目都需要依靠自学,但她并不知道怎麽自学。两周过去了,妈妈发现她除了数学,其他课业都落了一大截。Leila因为女儿没被开除而産生的欣慰荡然无存,又变回了那个严格的,容易焦躁的妈妈。她朝老师们要来书单,命令女儿去图书馆借书。由于校图书馆的书都被借光了,她需要去镇图书馆。
为了不遇到Sam,她上午就去了公共图书馆。上午阅览室完全是空的。她干脆坐在阅览室学起来。学累了,她就擡头看看。没有别人,只有图书管理员BarbaraRussell。这个胖胖的女人大部分时候看上去挺和蔼。Sameen忍不住想,她的丈夫到底是不是真的杀了那个女孩?
又或者,就像基因改造实验室一样,那是Sam编造的又一个恐怖故事,用来戏弄自己的上司?
在不用上学的时光里,女孩骑着自行车逛遍了小镇的各个角落,变得对这里空前熟悉。她甚至上到过Groves家房子後面的小山。
山坡上有一片弗吉尼亚松林,破顶上有个秋千,能并排坐下两个人。她从秋千架爬到旁边的树上,坐在树杈上俯瞰小镇,能一直看到教堂丶商场,甚至看到学校的旗杆。另一边,是一片开阔的空地,远远近近有一些采油机在工作。
有一次,她正朝小山上走去,看到那片低矮的弗吉尼亚松林里有两个人影。白天这个时候,这里很少有人,因为人们不是在上班就是在上学。那两人挨得很近,其中一个穿着油田工人统一的蓝色制服。她心想,工人竟然不好好工作,偷闲跑到这儿来和女人幽会!她好奇心起,就悄悄靠近,躲在一棵树後仔细看。令她意外的是,那个穿制服的油田工人头上盘着一条金色的麻花辫,而且身形是窄腰宽臀,显然是个女人。而与她几乎脸对脸站着的,无疑也是女人。那女人披着深色大波浪长发,长着浓重的眉眼。她穿着一件暗红色大衣。两个女人低语着,然後靠得更近,四片嘴唇吻在了一起。
这两人Sameen都不认识。这画面让她大受震撼。
她以前在圣保罗的时候,听说过男人和男人接吻。她没见过,但听同学议论,说是某个树林里,一到午夜,就会有男人和男人接吻。小孩子是当鬼故事来讲的。她和其他孩子一样,觉得这很变态,也很恐怖。
但她从没听说过还有女人和女人接吻的。
如果她对她的某个同学说起这件事,同学很可能会发出窃笑,但不会像她一样惊讶。她们不至于连听都没听说过这种事。
当一个人处于一个单纯的家庭环境,那个人自己并不会意识到这一点。Sameen的母亲来自开明的□□家庭,虽然受到了良好的正规教育,但保守的作风深入骨髓。Leila不会主动对女儿进行那些让她自己都无法啓齿的教导。至于Sameen的父亲,高中毕业就进入了军队,过着纪律严明的集体生活,本身也是个单纯的人,而且在女儿进入青春期之前就去世了。
Sameen只能靠自己的观察,靠与同学的交流,了解一些事。她想起在圣保罗时,学校组织去农场春游,农场有个女工向孩子们讲解如何挤牛奶。那个女工留着男人一样的短发,是金红色的,从背後看很可能被误会为男性。她讲话的声音很低,但能听出是女的。她穿着干活儿用的背带裤和胶靴,露着两条肌肉线条分明的胳膊。Sameen记得当时挺羡慕她的胳膊。
现在她忽然想,那个农场女工会不会也喜欢亲吻女人呢?毕竟,想象她依偎在男人怀里,那画面好像比她亲吻女人更怪诞。
问题是她现在看到的这两人都不是农场女工那样的假小子。油田工人虽然穿着与男工没什麽两样,但发型显然是女人,至少没有故意想让人认为她像男的。
那两个女人现在不光是亲吻,还把手放在了对方背上和胯上,彼此搂抱着,更加热切地互相亲吻。Sameen忽然觉得自己在做一件错事,哪怕只是看着。她悄无声息地溜走了。
在那之後,她又几次去了那片弗吉尼亚松林,但没再见到她们。她很庆幸,因为她已经把这小山和树林当成她自己独享的乐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