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哀丽秘榭东边的坡地上漫过来,先照亮麦田最外沿那一圈细软的芒,再把金色一层一层推进村子。
露水还没干,麦穗沉甸甸地垂着,风一过,田里便起了一片低低的沙沙声。
渡口在麦田尽头,隔着一条窄土路和几级被踩得发亮的石阶,今日的船来得早,远处河面上已经能看见一线灰白的篷影。
茧梦站在土路转弯处,草帽压着粉色的发,帽檐下露出几缕被风吹乱的发丝。
她穿一身白色宽袖长裙,裙摆开衩处沾了点田边的草屑,腰间和颈间的金色饰物在晨光里亮得干净。
她抬手拢了拢发间的白色花朵发饰,又朝麦田深处看,眉头慢慢皱起来。
“小白,阿涟,快点,再磨蹭可就赶不上今日的渡船了。”
她的声音顺着田垄传出去,惊起几只停在麦穗上的小虫。
麦田深处,白厄和昔涟一前一后穿行,白厄背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布包,他走得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被踩倒的麦秆,再伸手扶一扶。
昔涟走在他前头半步,浅色裙角在麦浪里时隐时现,手里还拎着一个小布袋,袋口扎得紧,里面装着什么沉甸甸的东西。
“来了来了,梦姨,不会晚的,这才门扉时二刻,明明还有——”
白厄话没说完,昔涟侧过身,手背在他胳膊上轻轻碰了一下。
白厄咽住后半句,抬眼看她。
昔涟没说话,只朝茧梦那边抬了抬下巴,茧梦已经把手从帽檐上放下来,腰也直了,裙摆一撩,踩着田埂快步迎上来。
“诶呀,你看看你说的这话,你要来等着船,不能让船等着你啊,那万一那船……”
“好了好了,师父别念了,我们知道了。”
昔涟苦笑着上前,举起手直接捂住茧梦的嘴。
茧梦被捂得后退半步,草帽歪了一点,紫眸睁大,眼里先是恼,随后又软下来。
她眨了眨眼,没再往下说,只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昔涟的手心贴着她的唇,能觉出她呼吸的热气,茧梦抬手把昔涟的手拨开,又把自己的草帽扶正,目光在昔涟脸上停了一瞬。
唉,孩子还是小时候可爱,那时候送到村口,还会伸手拉着裙角不让人走。
如今长大了,倒学会捂嘴了。
茧梦眉眼一转,看向白厄。
“小白,你干嘛去了,怎么这么久才来?”
白厄站在麦田边,一只手还扶着布包带子,听到问话,先咧开嘴,单手挠着后脑的头发,嘿嘿笑了两声。
他笑得心虚,眼睛往昔涟那边瞟了一下,又很快收回来,脚尖在地上蹭了蹭,把一截麦茬踢开。
“那个,嘿嘿……”
茧梦看着他。
白厄头发上沾着一片麦壳,鞋边带着湿泥,布包鼓得不太规整,袋口有一角没塞好,露出里面一小撮麦粒。
她盯了两息,白厄还是只笑,茧梦收回目光,肩膀微微一松,像把一口气咽了回去。
“你……算了,人到了就好。”
她转向昔涟,抬手把昔涟肩头一片碎叶拈下来,语气缓了些。
“阿涟,你来说吧,你们这是干嘛去了耽搁了这么久?”
昔涟把手里的小布袋往上提了提,袋底在掌心里磕了一下。
“梦姨,是这样,白厄他今早跟我说想带些哀丽秘榭的麦子一起走,等到了新的地方也能吃上家乡的味道。
但今年的这批麦子还没成熟,我们又是瞒着希洛摩尔斯叔叔和奥妲塔阿姨走的。
前一晚虽然白厄他给他们下了点安眠药,毕竟下的不多,回家找种子怕惊醒他们两位,所以他就找到了我,从我们那带了点种子,我们这才来的晚了些。”
茧梦听到“安眠药”三个字,脸上那点温和停住了。
她先看昔涟,又慢慢转头看白厄,白厄还保持着傻笑的姿势,手从后脑放下来,捏着布包带子,指头收紧了一点。
“你给你爸妈下药?!”
白厄嘴角动了动,笑也不是,收也不是,只好又嘿嘿两声,低头看自己的鞋。
茧梦抬手按住额角,草帽檐在手上投下一片影。
她想起昨日白厄拍着胸口跟她保证,说今日行程绝不会出变故,当时他站得笔直,话说得响亮,她还以为这孩子终于稳妥了一回,原来稳妥在这儿等着。
难怪这孩子平时挺机灵,今日到了之后只站在那儿嘿嘿笑,原来是不好意思。
一直瞅着他浓眉大眼,看着老实,怎么也学会给爹妈下药了?
她心里忽然打了个顿。
诶?我为什么要说也?
茧梦把手从额角放下来,草帽重新落稳。
她看看白厄,又看看昔涟,到底没再追问。
希洛摩尔斯和奥妲塔是白厄的亲爹娘,那两口子把独子看得紧,先前虫潮时白厄提着锄头冲上去,把俩人吓得够呛,此后更不肯放他远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