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布包里的账本,并没有记陈广田吃了多少粮。
送账的队员把本子放到桌上,翻开第一页,指着上面的麸皮、豆饼和草料数,说这些都查得到。
省里调查员看了片刻,才问:“人的口粮在哪一本?”
“那得去会计屋。这本管牲口。”
陈广田弟弟站在旁边,有些窘。他昨日听见要找出车时吃粮的账,回去只说哥哥要用车队的料账,来人便把自己管的那本抱来了。
方别刚从病房出来,接过账本看了两页,没有让人马上送回去。
出车日期、车辆和牲口分配能同陈广田说的经过核对,人的饭还得另找。他请调查员先分开记,告诉来人下一本该找什么。
“是要知道在哪儿吃,不是查谁拿了粮。”队员听明白后,神色松了些,“我去请管伙食的老鲁来,他知道。”
院门口那辆车还得回队拉草,来人怕耽误,几次向外张望。调查员便先留下需要核的页码,让他回去照常出车,另约老鲁得空时带人的伙食账。
方别请他替陈广田捎句话,饲养的活已有人接,安心在院里治。队员答应,临走又问病人能不能吃从家里带的腌萝卜。
“先问主管医生,照病房给他的饮食安排。”方别说,“不是来一个亲戚,就多添一份东西。”
队员把包里那小罐留在自己车上,没绕去病房硬塞。陈广田知道以后,只托他把弟弟换下的棉袄带回家,免得来回跑的人又多提一包。
方别把桌子留给调查员,自己同傅大夫回病房。
陈广田刚洗过脸,手巾搭在膝头。今早饭吃得比昨日稍多,夜里没有憋醒,脉下仍有不齐,起身时心慌也未尽。
张景和先查过,见胃口未被新方碍住,小便与脚肿没有明显变坏,便没有急着再添药。
方别看舌,核过汗出和口干,又请他讲清今早这阵心慌。
“洗完脸,拧手巾的时候跳得急,坐下就慢些。”
“那时有没有胸痛、眼前发黑?”
陈广田摇头。昨夜盖得太厚,背上也出了汗,后来护士帮他减一层被子,便少些。方别把被褥厚薄和活动后的自汗分别记下。
“汗少了,是屋里没那么热,还是走动后也少,要接着分。”他对张景和说,“眼下益气养阴的主意留着,先看纳食与心悸的变化。”
傅大夫将今日脉象同前一诊对照。他已会先问汗在什么时候出,再看舌脉,不再见一件湿衣便准备增加敛汗药。
魏春娥住在隔壁。她今早没有再吐,脉率较入院时回升,仍有间歇,坐起也还需护士扶着。
复查图上部分异常有所减轻,何维新照省里意见继续处理,核相关检验与用药。方别问过夜间呼吸、小便和头晕,没有替她提前开回家用的补方。
两人同样说心慌,一人是在长期劳作后渐重,一人刚经历重复用药后的急变,今日落笔仍各有先后。
午前,管伙食的老鲁来了。
他手里只有几张结算条,账本还在队里,先把能说明白的口头讲清。陈广田跟车时,近处中午自带饼,远处有时借粮站伙房,有时在固定歇脚处搭饭。
“都算外头粮?”调查员问。
“粮站就在东岭,人家锅里的玉米也从附近收。出了村,没出县。”
方别听到这里,取过原表,把预备写下的“外来粮”圈住,暂时留空。
老鲁又说,远路歇脚处的粮有别处运来的,也有当地买的,不能只照伙房名字说来源。供粮凭证需去查,几个冬天的账也未必都齐。
“先把能查到的列出来。”方别说,“哪几日自带,哪几日在伙房吃,粮源不清的仍写不清。”
这次不再仅凭运输队工钱判断食粮。出车记录能核人在何处,伙食记录才接每天吃进的东西,两本账有重合,也有各自说不到的地方。
老鲁问起发病那年冬天,陈广田弟弟记得那时修过桥,车停了很久,哥哥大半时候在家。
陈广田却记得自己出过一次远门。
“去河西送轴。”他说,“那回回来,娘还问我怎么少了一只手套。”
老鲁在车账里翻到一笔补发手套的钱,又找出那趟出车的日期。那是停运前的一趟,回来后很长一段日子,陈广田确实住在村里。
究竟在家吃了多久,仍得同家中分粮、买粮的记录合起来看,不能拿一只手套就替整季口粮定来源。
弟弟这回没急着替哥哥答,提笔把回家该问母亲的几件事写下,又将家里曾借粮的两户人名报给调查员。
下午,方别抽出时间,随调查员去陈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