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君豪松了一口气,这个死老头子,真不好对付。
狂乱的夜风卷着湿冷的泥土气息,从园林长廊的飞檐斗拱间呼啸穿过,将庭院中几株老槐树的枯枝吹得沙沙作响,犹如鬼影幢幢。
房间里那股令人窒息的沉香与滚烫茶汤混杂的闷热,终于被夜风冲散得干干净净。
林宇双手紧扣着轮椅的推柄,特制胶轮在被雨水浸湿的青石板路面上匀速滑过,发出极其沉闷平缓的声响。
他后背的衬衫早已被冷汗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脊梁骨上,方才在茶室内直面叶家那位杀伐果决、手段狠毒的老爷子时,连呼吸都仿佛带着刀锋割裂咽喉的剧痛。
而坐在轮椅上的男人,此刻却仿佛刚从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中抽身。
叶君豪微阖着双眸,修长的脖颈靠在冰凉的皮质靠枕上,骨节分明的大手随意搭在膝头的黑绒毯上,夜色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勾勒出如刀削般的阴郁与冷硬。
额前几缕细碎的黑发随风轻拂,遮住了那双深不见底、满是算计与疲惫的眼瞳。
走出一段曲折回廊,直到叶老爷子那队保镖沉重肃杀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前院的引擎轰鸣中,林宇才暗自吐出一口压抑了许久的浊气。
他放缓了推轮椅的步伐,眼角的余光扫过四周影影绰绰的假山阴影,确定没有任何微型收音设备和潜伏的暗哨后,才微微俯下身,压低声音打破了死寂:
“叶总……老爷子真的会就这么直接回海外?您觉得,这会不会只是他放出来的烟雾弹?”
林宇的担忧并非毫无道理。
叶家这位老掌舵人向来以老谋深算、阴险毒辣着称。
几十年来,死在他“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伎俩下的商界对手与政界仇家不知凡几。
前一秒还在暴怒中摔杯子扬言要杀光所有人,后一秒就突然宣布妥协、甚至当晚就要乘专机飞离国内,这节奏转变之快,透着一股浓烈的反常与诡谲。
“烟雾弹?”
叶君豪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薄唇间溢出一声冰冷至极的嗤笑,声线沙哑而透着刺骨的洞悉:
“林宇,你把那老不死的想得太有胆魄了,也把他想得太有耐心了。”
轮椅穿过雕花月亮门,路灯惨白的光芒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极细。
叶君豪缓缓睁开眼,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倒映着虚空的夜色,宛如一口翻涌着毒汁的深潭:
“他这次冒着风险亲自踏入国内,甚至动用他在境外的亡命雇佣兵潜入海城,真正的目的从来就不是南微微,更不是徐笑笑。他唯一的目的,就是逼我低头,逼我回去按他的意志吞下屈家这颗棋子。”
叶君豪抬起右手,百无聊赖地看着自己指节上泛白的皮肤,语气讥诮:
“对他这种一辈子只认利益与传承的老骨头来说,海外深水港的航运命脉,关系到叶家未来二十年在境外的洗钱与军工通道。”
“这是他的心头肉,也是他的命根子。今天这一出‘截杀’与‘逼宫’,不过是他自以为是的极限施压——现在,我已经亲口‘妥协’答应了联姻,他的战略目的已经完全达到,继续留在这个烂摊子里,对他而言不仅没有任何收益,反而充满了无法预估的凶险。”
“凶险?”林宇微微一愣。
“你真以为……他就不怕傅言琛么?”
叶君豪转过头,嘴角扬起一抹极度森冷的弧度,那弧度里甚至带着几分自嘲与癫狂:
“我可不是在跟他讲故事。我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在清清楚楚地提醒他——这里不是他能呼风唤雨的东欧和中东,这里是傅言琛的地盘。我既然能当着他的面拆穿他的行动,就意味着我早就把动静‘漏’给了海城的各方势力。”
墨景寒眼中闪烁着冷酷的光芒,语调平缓,却字字如铁:
“傅言琛那头野兽是什么脾气,老东西心里比谁都门清。当年陆家覆灭,叶家在海外也是仔细研判过傅言琛的行事风格的——冷血、偏执、斩草除根、不死不休。”
“只要涉及到徐笑笑,傅言琛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今晚那帮雇佣兵连徐笑笑的一片衣角都没碰到,车胎就被人精准挑烂,这本身就是帝都地下情报网布下的天罗地网。”
“老东西之所以急着今晚登机逃回境外,不是因为他大度,而是因为他嗅到了血腥味,他慌了。他怕傅言琛的私家安保和商业围剿在天亮前彻底合围,把他堵在海城或者帝都。”
“一旦在国内落入傅言琛的手里,就算叶家底蕴再深,他也得被活活剥下一层皮来。像他这种惜命到极点的老狐狸,绝不会拿自己的老命去赌傅言琛的刀够不够锋利。”
听完墨景寒这番剥丝抽茧的剖析,林宇心中豁然开朗,背脊上残留的冷汗渐渐风干,随之而来的是对轮椅上这个男人更深层次的敬畏。
在狂暴的死局与家族的泰山压顶面前,墨景寒看似落魄残疾、任人拿捏,实则却在不动声色间借了傅言琛的势,以恶制恶,生生逼退了叶家这位积威深重的太上皇。
轮椅平稳地穿过私家庭院的侧门,停在一辆通体漆黑、经过顶级防弹改装的迈巴赫商务车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