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今真正站在这里,闻汐却发现,自己竟没有想象中的厌恶。 甚至觉得……很安静。 安静得让人心里生出一种陌生的松弛感。 仿佛只要留在这里,便不必时刻提防暗处的杀机,也不必揣测每一个靠近自己的人究竟怀着什么目的。 “你怎么自己下床了?” 陆拾青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闻汐抬眸看去,便见陆拾青端着一只托盘,从厨房的方向走了出来。 他将托盘放到院中的石桌上,快步走到闻汐面前,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遍。 “有没有牵扯到伤口?胸口疼不疼?” 话音未落,陆拾青已经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 闻汐垂眼看了一下搭在自己腕侧的手,没有挣开。 “只是出来看看。” “那也该叫我一声。” 陆拾青皱着眉,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赞同。 “你的伤还没好,万一站不稳摔倒了怎么办?” 陆拾青扶着他在石桌旁坐下,又将托盘里的粥碗推到他面前。 “我刚做好,温度正好,先吃一点。” 闻汐端起碗,慢慢喝了一口。 灵米的清香在口中散开,温热的粥顺着喉咙落下,给空荡的胃里添了些暖意。 他安静地喝了几口,忽然抬眼看向对面的人。 “你一直住在这里?” “我常年在外历练,偶尔会在这儿住几日。”陆拾青答道。 闻汐没有继续追问,垂下眼,将碗中的粥一点点喝完。 院外偶尔有风吹过,带来青山与溪水的气息。 吃完饭后,陆拾青收拾好碗筷,又替闻汐仔细检查了一遍伤势。 确认没有牵动伤口,他才从屋里取出一张铺着软垫的藤椅,放到树荫与阳光交界的地方。 “躺一会儿吧。” 闻汐看了看那张藤椅,走过去躺了下来。 阳光透过枝叶落在身上,明亮却并不刺眼。 陆拾青替他拉了一条薄毯盖在腰间,又取来软枕,垫到他颈后。 闻汐闭上眼。 “这样可以了吗?” “嗯。” 陆拾青站在旁边看了片刻,确认他没有任何不适,这才转身搬来一张小凳,在不远处坐下。 药炉被放在他脚边。 他蹲在炉火旁,点燃火焰,将已经配好的药材一一放了进去。很快,苦涩的药香便在院子里弥漫开来。 闻汐原本只是想闭目休息片刻。 不知不觉间,意识却逐渐沉了下去。 他听见炉火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声响,听见陆拾青偶尔拨动药材的动静,也听见风穿过院墙,在花枝间缓慢流淌。 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安静得让人逐渐放松。 闻汐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样沉了。 近些年来,他几乎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安眠。 修炼时要防备心魔,闭关时要提防旁人暗算,即便偶尔躺下,也总会在一丝风吹草动中骤然惊醒。 可在这里,他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陆拾青守在药炉旁,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 闻汐躺在藤椅上,乌黑的长发散落在椅边,几缕发丝被风吹到脸侧,轻轻拂过苍白的肌肤。 他眉心没有像往常那样紧紧蹙着,眼尾的冷意也淡去了几分,整个人显得难得柔和。 陆拾青看着看着,唇角便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时间一点点流逝。 太阳逐渐向西边沉去,风里多了一丝凉意。 陆拾青将药炉从火上移开,倒出煎好的药汁,又把药碗放到一旁晾着。 他回过头,看向藤椅上的闻汐。 闻汐仍旧没有醒。 他的半边脸隐在逐渐暗下来的光影中,眼睫落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呼吸平缓而安静。 陆拾青犹豫片刻,走到他面前。 “闻汐。” 他轻声叫了一句。 藤椅上的人没有反应。 陆拾青便俯下身,准备再叫一次。 可就在他靠近的那一刻,闻汐忽然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尚未完全清醒,里面还蒙着一层朦胧的睡意。 他看着面前的陆拾青,似乎一时没有分辨清楚自己身在何处,只是凭着本能抬起了双臂。 动作很慢,却自然得仿佛曾经做过无数次。 陆拾青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几日,闻汐对他始终不冷不热。 他端来的药,闻汐会喝。 他替闻汐换药,闻汐也不会拒绝。 他们之间不算疏远,却也绝不亲密。 所以此刻看见那双朝自己伸来的手,陆拾青竟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闻汐等了片刻,见他仍站在那里不动,眉头便慢慢皱了起来。 “抱我。” 他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时的沙哑,软软糯糯的,听起来竟像是在撒娇。 不敢 陆拾青的心口骤然一软。 他俯下身,一只手穿过闻汐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背,小心翼翼地将人从藤椅上抱了起来。 闻汐的身体靠进他怀中。 熟悉的气息拂过鼻尖,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抬手环住陆拾青的脖颈,将脸埋进了他的颈侧。 那里还残留着淡淡的药草香。 闻汐的呼吸落在皮肤上,温热而轻缓。 陆拾青抱着他,脚步不由自主地放慢了些。 怀里的人似乎还没有完全醒来,额头抵着他的肩窝,唇瓣轻轻动了几下。 过了好一会儿,才含含糊糊地开口。 “陆拾青……” “嗯?” 陆拾青垂下眼,声音也跟着放得很轻。 闻汐安静了一会儿,像是在梦里寻找着什么。 “我已经在魔宫种了花……” 陆拾青的脚步蓦地一顿。 闻汐却没有察觉,仍旧闭着眼,断断续续地说着。 “虽然一开始……不太顺利……” “魔气太重,死了好多株……” 闻汐轻轻哼了一声,像是对那些花草最初的脆弱颇为不满。 “后来我换了灵土,又布了聚阳阵,还让人从极北之地找来能适应魔气的花种……” “现在已经种活了。”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里竟带上了几分难以掩饰的得意。 “这点小事,难不倒我。” 陆拾青抱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他从未想过,闻汐居然真的会在魔宫里种花。 明明都已经将他赶走了。 可那个从来只在意修炼与权力的人,却真的站在被魔气侵蚀的土地上,一次次尝试着让花种发芽。 以闻汐的性子,应该很快便会失去耐心。 可他没有放弃。 他一次次失败,又一次次重新尝试,直到那些脆弱的花终于在魔气中活了下来。 陆拾青垂下眼,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闻汐继续说着自己的花。 “后来花开了。” “有白色的,紫色的,还有一种红色的……很像你以前摘给我的那一朵。” 陆拾青的喉咙微微发紧。 闻汐沉默了片刻,原本带着得意的语气一点点变得委屈。 “可是……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清。 陆拾青的呼吸骤然一滞。 闻汐仍旧闭着眼,像是在半梦半醒间,终于说出了藏在心底许久的话。 “我都种好花了……” 他的手指慢慢收紧,攥住了陆拾青颈后的衣料。 “你为什么不来……” 风从院外吹来,卷起树梢最后几片将落未落的叶子。 陆拾青站在暮色里,抱着怀中熟睡的人,忽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闻汐的手臂还环在他颈后,脸颊贴着他的颈侧,似乎只是在困倦之中无意识地说着梦话。 可那一句句委屈,却像是穿过漫长岁月,毫无征兆的落在了陆拾青心上。 陆拾青在原地站了许久。 直到夜色彻底漫过院墙,怀中的人终于不再喃喃自语,他才像是从那几句梦话中回过神来。 他收紧手臂,抱着闻汐走进屋内。 走到床边时,陆拾青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将闻汐放了上去。 闻汐似乎察觉到身下的触感发生了变化,眉心轻轻蹙了一下,却没有醒来。 陆拾青替他掖好被角,正准备起身,目光却忽然停在了他的脸上。 月光穿过窗棂,落在闻汐漂亮的眼尾。 不知何时,那里已经凝出了一点晶莹的泪珠。 陆拾青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立刻俯下身,指腹轻轻擦过闻汐的眼角,将那点湿润拭去。 望着闻汐沉睡的面容,陆拾青沉默了许久,才低声开口:“其实,我去过魔域。” “只是结界破开以后,里面实在太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