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这片溪谷以后,水流明显比前几日宽阔了许多。 附近的灌木间还能看见被人为折断的枝条,有几处石面上也留着模糊的刮擦痕迹。 这里应该有人来过。 只要继续沿着溪流向下游走,他们或许很快便能找到村庄,或者遇见其他活人。 等闻汐有了一处能够暂时安身的地方,他便可以再想办法冲破神魂中的壁障,重新回到现实。 陆拾青正想着,头顶的抚摸却忽然停了下来。 闻汐的手指仍埋在他柔软的皮毛间,许久没有动。 下一刻,那双手臂慢慢收紧,将已经半干的狐狸重新抱进怀里。 “你不会离开我吧?” 陆拾青骤然抬起头。 闻汐没有看他。 他只是望着阳光下缓缓流淌的溪水,侧脸安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 可环住狐狸的手臂却收得越来越紧。 这些时日里每一分来之不易的温暖,都会让他本能地害怕失去。 陆拾青张了张嘴。 然而狐狸喉间只传出一声极轻的呜咽。 他无法回答。 更无法对闻汐许下一个明知无法兑现的承诺。 现实中的闻汐还在等他。 可眼前这个孩子,也刚刚失去了所有能够依靠的人。 如果连他也突然离开,闻汐又会重新变成孤身一人。 溪谷间只剩下潺潺水声。 陆拾青沉默了很久,最终仰起脑袋,将下颌轻轻搭在闻汐肩上。 他用湿润的鼻尖蹭过闻汐的脸颊,又抬起一只前爪,牢牢搭住对方的衣袖。 闻汐终于垂下眼。 陆拾青没有办法告诉他以后会发生什么。 也无法说出自己究竟还能陪伴他多久。 他只能在此时此刻,将身体更紧地贴过去。 那条蓬松的尾巴绕过闻汐瘦弱的腰,一圈又一圈,熟练地将人护进其中。 往事2 午后的阳光温暖而明亮。 闻汐躺在一处平坦的草地上,被日光晃得睁不开眼,索性抬起手臂挡在额前,懒洋洋地眯起眼睛。 身下垫着几片宽大的树叶,赤裸的脊背被晒得暖融融的。 陆拾青趴在他身旁,蓬松的尾巴严严实实盖住他的肚子,只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腿。 闻汐垂眸看了一眼。 那条尾巴才洗干净不久,赤褐色的毛发已经被太阳晒得半干,看起来十分柔软蓬松。 他伸出手,捏住尾巴尖,漫不经心地揉了两下。 陆拾青正埋头忙着什么,被捏住尾巴也没有回头,只轻轻抖了抖耳朵,前爪依旧不停地在草叶间扒拉。 几朵颜色鲜亮的野花被他拢到面前。 狐狸的爪子并不灵活,想要将花茎编在一起,远比想象中困难。 陆拾青只能先用牙齿咬住一根细长的花茎,再用前爪按住另一端,笨拙而耐心地将它们一点点缠绕起来。 等闻汐身上的衣裳彻底晒干,他也终于完成了手里的东西。 闻汐从草地上坐起来,狐狸尾巴顺着他的腰腹缓缓滑落,最后搭在树叶上。 他抓过晾在一旁的衣裳,一件件穿好,又抬手将半干的长发从衣领里拨出来。 陆拾青依旧背对着他,低头扒拉着面前那一团花草,像是还在做最后的修整。 闻汐系好衣带,起身走到他身边。 “你在做什么?” 陆拾青立刻抬起头。 他看了闻汐一眼,随后低下脑袋,小心翼翼地叼起刚刚编好的花环。 闻汐还没反应过来,那只狐狸便用后腿撑起身体,两只前爪搭上他的膝盖,努力将脑袋仰得更高。 柔软的花环轻轻落在闻汐头顶。 闻汐怔住了。 他下意识抬起手,指尖触到一片柔软的花瓣。 面前的狐狸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那双眼睛里藏着毫不掩饰的期待,尾巴也早已忍不住摇了起来,一下又一下扫过身后的草叶。 闻汐迟疑片刻,转头看向不远处的溪水。 清澈的水面映出他此刻的模样。 乌黑长发披散在肩后,几朵浅紫与淡黄的野花点缀其间,柔软的草茎绕过额前,为那张过分苍白的脸添了几分鲜活明亮的颜色。 花环编得算不上精致。 几根草茎歪歪扭扭地翘在外面,旁边一朵小花大概还被狐狸的牙齿咬过,花瓣缺了一小块。 闻汐从未戴过这样的东西。 在他过去的记忆里,也从未有人特意为他采来花草,耐心编好以后,只为了将它戴在他的头上。 闻汐望着水中的倒影,许久没有移开目光。 陆拾青迟迟等不到回应,原本摇得欢快的尾巴渐渐慢了下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草汁染绿的爪子,心里忽然有些忐忑。 难道编得太难看了? 狐狸的爪子实在不适合做这种精细的事情,若是他原来的身体,一定能编出一个更加漂亮的花环。 陆拾青正懊恼着,闻汐忽然转过脸。 “好看吗?” 陆拾青立刻用力点头。 好看。 当然好看。 无论是长大后的闻汐,还是眼前这个尚且年幼的闻汐,在他眼中都是最好看的。 他甚至恨不得将世间所有漂亮的东西都堆到闻汐面前,再亲手替他一样样戴上。 闻汐望着这只忽然兴奋起来的狐狸,耳尖悄悄泛起一层薄红。 他轻轻抿住嘴唇,没有将花环取下来。 下一刻,闻汐俯下身,将那只仍在摇尾巴的狐狸抱进怀里。 “谢谢你。” 陆拾青的尾巴顿住。 很快,那条尾巴便轻轻绕上闻汐的手腕,尾巴尖悄悄勾住了他的衣袖。 狐狸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呜咽。 闻汐听不懂,却觉得它现在一定很高兴。 他抱着陆拾青站起身,继续沿着溪流向下游走去。 临近傍晚时,他们在山坡背面找到了一处可以暂时休息的地方。 闻汐将白日摘来的几枚野果放到地上,从中随意拿起一颗,低头咬了一口。 酸苦的汁水霎时在口中蔓延开来。 闻汐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若是在几日前,这样的果子他也能面不改色地咽下去。 只要可以填饱肚子,无论多么酸涩难吃,他都不会在意。 可这些日子,陆拾青每次找到果子,都会先亲自尝上一口。 甜的留给他,酸涩的便偷偷丢到别处,偶尔捕到野兔或者山鸡,最鲜嫩的肉也全都推到他面前,自己只吃那些没什么肉的骨头。 被这样细致地照顾了几日,再尝到这种酸苦的果子,竟让闻汐觉得有些难以下咽。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被咬开的果实。 虽然难吃,却没有毒。 他们剩下的食物本就不多,闻汐不想浪费,正准备继续咬下去,一道赤褐色的影子却忽然凑了过来。 陆拾青一口叼走了他手里的果子。 闻汐微微一怔。 “你做什么?” 陆拾青已经背过身,三两口将那枚酸苦的果子吞了下去。 刺鼻的苦味在舌尖炸开,酸得他险些控制不住表情。 陆拾青强忍着没有吐出来。 他低下头,在剩下的果子里仔细闻了闻,从中挑出一颗气味更甜的,用爪子推到闻汐面前。 闻汐垂眸看着那颗果子。 这些日子,陆拾青总是这样。 仿佛所有好的东西,都理所当然应该留给他。 闻汐没有立即伸手。 狐狸见他迟迟不动,又用鼻尖拱了拱果子,示意他快些吃。 “你也饿了吧。” 闻汐终于拿起那颗果子,却没有送进自己嘴里,而是重新放到了陆拾青面前。 “你吃。” 陆拾青仰起头看他。 闻汐伸出手,又将果子朝他推近了一些。 “我已经吃过了。” 陆拾青看着面前的果实,心底渐渐发沉。 这些天,他一直没能捕到多少猎物。 山林中的小型动物极为警觉,他偶尔能够捉到几只田鼠,却远远不够他们两个分。 能够找到的野果,也大多又酸又涩,有些甚至根本不能入口。 闻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只靠这些东西,怎么可能养得好? 陆拾青低下头,将果子叼了起来。 闻汐以为他终于肯吃,紧绷的眉眼微微松缓。 可下一刻,陆拾青又将那颗果子放回了闻汐手里。 他用脑袋抵住闻汐的手腕,一点点将那只手往上推。 “我不吃。” 闻汐重新将手放下。 一人一狐就这样僵持了许久。 最终,还是闻汐先妥协了一步。 他张嘴咬下半颗果子,又将剩下的一半不由分说地塞到狐狸嘴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