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拾青的呼吸微微一滞。 闻汐察觉到他的变化,侧眸看了过来。 “怎么了?” 陆拾青回过神,藏在袖中的手指无声收紧。 “我只是在想,明日会不会有人闯进来。” 魔将闻言,立即道:“陆公子放心,魔宫内外的阵法都已经开启,明日大典期间,八位魔将会分别镇守各处阵眼,即便正道各宗联手来犯,也不可能轻易闯入。” “不可能轻易闯入……” 陆拾青低声重复了一遍。 魔将没有听出其中的异样,只郑重应道:“是。” 陆拾青却没有放松。 不能轻易闯入,并不意味着绝不可能有人闯入。 只要出现一丝意外,便可能让他在幻境中见到的那些画面变成现实。 他不能容许那样的事情发生。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不行。 陆拾青眸中的温度一点点沉了下去。 “边界附近呢?可曾发现外来修士?” “这两日确实有些人在魔域之外停留,不过大多是前来打探消息的散修。” 魔将如实道:“属下已经加派人手盯着,他们若敢踏入魔域,守卫会立即将人拿下。” 陆拾青道:“全部杀了。” 魔将蓦然愣住。 就连闻汐也侧过脸,眸光落在陆拾青身上。 陆拾青察觉到两人的目光,像往常一样,安抚般笑了笑。 “明日是结契大典,我不希望出现任何意外。” “那些人既然迟迟不肯离开,便说明他们另有所图,此时留在魔域边界,无非是在窥探魔宫的动静,寻找可乘之机。” “与其留着他们成为隐患,不如提前处理干净。”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语气也十分平静。 魔将没有立即领命。 如今魔宫上下都知道,陆拾青即将成为尊上的道侣。 可结契大典毕竟尚未举行。 况且过去这些日子里,陆拾青从未插手过魔宫事务,更没有以命令的口吻吩咐过任何魔修。 此刻,他忽然下令,魔将一时不知该不该听从,只能下意识望向闻汐。 陆拾青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不可以吗?” 闻汐没有立刻回答。 外面的那些修士是死是活,他根本不在意。 真正令他在意的,是陆拾青说出这番话时过于自然的态度。 那本是闻汐最熟悉的行事方式。 可当同样的话从陆拾青口中说出来时,他心中却没有半分快意,反而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不安。 闻汐盯着陆拾青的眼睛。 “他们尚未踏入魔域。” “可他们随时可能进来。” “只因为可能,便要将他们全部杀了?” 陆拾青道:“这样最安全。” 闻汐的眉心渐渐蹙起。 陆拾青看着他的神情,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不妥,眼底那点冷意很快散去。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露出几分无奈的笑。 “抱歉,是我太紧张了。” “明日便要举行大典,我总担心会出什么意外,一时才会这样想。” 他停顿片刻,仿佛已经轻易说服了自己。 “既然他们没有踏入魔域,那便只让人盯着吧。” 魔将仍旧低着头,没有擅自回应。 闻汐冷声道:“按他说的办。” “是。” 魔将如蒙大赦,当即收好名册,躬身退出寝殿。 结契大典4 陆拾青看着门外逐渐远去的身影,忽然感觉到一只冰凉的手碰上了自己的脸。 闻汐扣住他的下颌,不容拒绝地将他的脸转了回来。 “陆拾青,你与我分开时曾说过,你不愿违背自己的本心。” 陆拾青睫毛轻颤。 闻汐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方才你要杀那些人,当真是因为你想这样做?” 陆拾青愣了一下。 那些守在魔域外的人,尚未踏入魔域,也没有做出任何危害魔宫的事,即使他们确实心怀不轨,也罪不至死。 这些道理,陆拾青当然明白。 可在他心里,另一个声音却比所有道理都更加清晰。 他们可能会伤害闻汐。 仅此一点,便已经足够。 陆拾青垂下眼,目光落在闻汐扣着自己下颌的手上。 他抬手握住闻汐的手腕,将那只手从自己脸侧取下来,在对方掌心轻轻亲了一下。 温热的吻落在皮肤上,柔软而依恋。 “我已经想清楚了。” 陆拾青将闻汐的手贴在自己脸侧,轻轻蹭了蹭。 “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 闻汐的神情没有因此缓和。 “我问的不是这个。” 陆拾青安静地看着他。 “这就是我的答案。” “若那些人不会威胁到你,我自然不在乎他们是去是留,可只要他们有可能伤害你,我便不想留下任何隐患。” “从前我总觉得,凡事都该先分清是非对错,哪怕站在你身边,我也不愿意因为自己的私心伤害无辜之人。” 他说到这里,唇边慢慢浮起一丝浅淡笑意。 “可我后来才明白,并不是所有事都能分清对错。” “我想救的人未必愿意接受我的好意,我想化解的仇恨也不会因为几句劝说便消失。” “我若继续犹豫,什么都改变不了。” 大殿中的尸体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沈清瑶临死前的反抗也证明了这一点。 那些人不会因为闻汐退让便放下仇恨,更不会因为他站在中间苦苦劝说,便允许他们平静地留在一起。 既然如此,他只能做出选择。 而他的选择,从来只有一个。 陆拾青将闻汐的手握得更紧。 “我只要你活着。” “其他人的生死,与我有什么关系?” 最后一句话落下时,他脸上的神情依旧温柔。 闻汐久久没有出声。 他曾经厌恶陆拾青毫无原则地替旁人求情。 厌恶这个人为了几个素不相识的凡人将自己置于险境,也厌恶他明知正道容不下魔宫,还固执地想要从一片血海中找出一条所有人都能活下去的路。 闻汐不止一次想过,若陆拾青能够狠心一些,便不会让自己受伤,也不会因为那些无关紧要的人与他争执。 可如今,陆拾青真的不在意了。 闻汐却没有半分高兴。 那些他曾经觉得多余的善意、迟疑与心软,原来早已成为陆拾青身上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若是全部剥离,眼前这个人即使还会笑,还会牵他的手,还会用温柔的语气说只在意他,也不再完整。 寝殿里久久没有声音。 窗外的风穿过长廊,吹动尚未挂稳的红绸,鲜红布料一下又一下擦过窗棂,发出极轻的窸窣声。 陆拾青仍握着闻汐的手。 他方才说了那么多,闻汐却始终只是看着他。 陆拾青等了一会儿,眼底渐渐浮出一丝不安。 “怎么了?” 他稍稍低下头,试图靠近一些。 闻汐没有避开,只是将手从他掌心抽了出来。 那一点温度消失,陆拾青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紧。 闻汐走到窗边,看向长廊之外。 远处的宫殿已被暮色笼罩,檐角下新挂的红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沿着漆黑宫墙向远方延伸。 “魔域外的那些人,我自会让人看着。” “他们若当真越过边界,也会有人处置,此事与你无关,不必再插手。” 陆拾青愣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看着闻汐被暮色勾勒得有些冷淡的侧影,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理解这句话。 闻汐从前并不喜欢他过问魔宫的事。 可如今他们即将结为道侣。 大典以后,他会留在这里,会与闻汐一起生活,魔宫遭遇危险,他怎么可能置身事外? 陆拾青走到他身后。 “你是不喜欢我插手这些事?” 闻汐没有回答。 陆拾青停顿片刻,声音低了些。 “还是不喜欢我现在这样?” 闻汐依旧没有开口。 陆拾青便当他默认了。 “我以为这样会好一些。” 他垂下眼,望着两人之间不远不近的距离。 “以前我总是惹你难过。” 闻汐终于转过身。 “谁难过了?” 陆拾青抬起头。 闻汐冷着脸,眼底方才翻涌的复杂情绪已经被压了下去,只余下一层熟悉的倨傲。 “我还不至于脆弱到因为你几句话便伤心。” 他略微停顿,视线在陆拾青脸上扫过。 “我只是觉得你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