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拾青身体猛地一震,他忽然俯下身,吐出一大口鲜血。 尚未完全平息的灵力也在同一瞬间轰然溃散,气浪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垂落在床榻外的帐幔被高高掀起,整座寝殿随之剧烈震颤。 闻汐抬手揽住陆拾青,将他向前栽倒的身体接进怀里。 “陆拾青。” 怀中人的呼吸又急又乱。 他似乎直到此刻才从修炼中清醒过来,眼睫颤了几下,缓慢睁开。 “闻汐……” 闻汐伸手擦过他唇边,将那道仍在向下淌落的血迹一点点抹去。 指腹很快染上鲜红。 陆拾青低头看了一眼,像是想要自己处理,手才刚抬起,便被闻汐冷冷按了回去。 “别动。” 闻汐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手帕。 柔软布料贴上陆拾青唇角,将残留的血迹慢慢擦净。 动作算不上温柔,眉眼间甚至还压着明显怒意,落在他脸上的力道却很轻。 “你方才在修炼什么?” 陆拾青停顿片刻。 “只是调息。” “调息能将空间撕开?” 闻汐把染血的手帕扔到一旁,然后扣住他的手腕,探查体内情况。 方才还狂暴无比的灵力如今稍稍平息,却仍有许多细小乱流散落在经脉各处。 陆拾青的神魂气息更加混乱。 闻汐冷声道:“你已经有了走火入魔的征兆。” 陆拾青眸光微动。 “我没有修魔。” “走火入魔与修不修魔有什么关系?” “灵力逆行,识海失控,幻境在你毫无察觉时向外扩张,若我再晚回来片刻,你是不是还准备将整座寝殿都吞进幻境?” 陆拾青轻声道:“不会。” “你怎么知道不会?” 闻汐指尖稍稍用力,迫使他抬起脸。 “你连我进来都没有察觉。” 陆拾青无言以对。 他看见闻汐眼底的怒意,也看见那层怒意之下藏得并不严密的后怕。 陆拾青往前挪了些,伸手抱住闻汐的腰。 闻汐没有防备,被他抱得向前半步。 “做什么?” 陆拾青没有回答。 他将脸埋进闻汐胸口,双臂慢慢收紧。 熟悉的气息笼罩下来。 那些仍在识海深处翻涌的杂音仿佛终于找到了出口,一点点安静下去。 闻汐垂眸看他。 “幻境心法本就以神魂为根基,你识海尚未稳定,强行提升修为,只会让那些幻象彻底失控。” “不要修炼得太急。” 陆拾青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应道:“好。” 闻汐由着他抱了一会儿,突然问:“那些被困在幻境里的人呢?” 陆拾青道:“还在。” “问出想知道的事了?” “嗯。” 陆拾青略微垂下眼。 “他们知道的并不多。” 闻汐盯着他看了片刻。 “既然已经无用,便杀了。” 陆拾青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即反驳。 可他也没有答应。 闻汐看着他苍白的面容,最终没有继续说下去。 陆拾青靠在他怀里,隔了一会儿,问:“外面怎么样了?” 闻汐落在他后背的手微微一顿。 “什么?” “方才有人来报,我听见了,又有正道修士闯过魔域边界,是不是?” 闻汐没有否认。 自从结契大典后,几乎每隔几日,魔域边界便会出现一批正道修士。 有时只有十余人。 有时却会集结上百人。 今日来的人便有近百。 其中甚至还有两名化神修士带队。 闻汐离开寝殿,正是为了处置此事。 “已经解决了。”闻汐道。 陆拾青问:“死了多少人?” 闻汐沉默片刻。 “你问哪一边?” 陆拾青环在他腰间的手收紧。 “两边。” “闯进来的修士死了三十七个,其余已经退走。” “魔宫呢?” “守在边界的人死了十二个,重伤二十一人。” 闻汐的语气没有多少起伏。 陆拾青久久没有出声。 十二个魔修。 三十七名正道修士。 不过一日,便有四十九个人死去。 今日是四十九人。 上一次呢? 下一次呢? “一直这样下去,不行。”陆拾青低声道。 闻汐看了他一眼。 “怕了?” “不是。” 陆拾青轻轻握住他的手。 “只是我们耗不起。” 闻汐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没有反驳。 这是一个谁也无法忽视的事实。 魔宫盘踞魔域多年,看似坚不可摧,可与整个外界相比,依旧太小。 正道宗门不计其数。 即使每个宗门只派出数十人,也足以组成一支源源不断的队伍。 今日来的人死了,明日便会有另一批。 这一次被拦下,下一次便会换一个地方。 可魔宫的人数是有限的。 每死一个守卫,巡守边界的人便会少一个。 魔域又向来贫瘠。 大多数疗伤丹药与修炼资源都依赖外界。 库房里的灵药、灵石与法器,用一点便少一点。 闻汐修为再高,也不可能凭一己之力凭空变出这些东西。 资源会逐渐耗尽。 、 陆拾青想得出神,连闻汐什么时候低下头都没有察觉。 直到下颌忽然被一只微凉的手托住,他才愣了一下。 闻汐抬起他的脸。 陆拾青尚未来得及开口,那张昳丽冷淡的脸便已经近在咫尺。 下一刻,唇上传来的触感柔软而微凉,带着闻汐身上熟悉的冷香,轻易截断了陆拾青脑海中所有纷乱的念头。 陆拾青怔怔地睁着眼。 闻汐似乎不满他的走神,扣在他下颌上的手稍稍收紧,另一只手按住他的后颈,不容拒绝地将他拉得更近。 陆拾青终于回过神。 他下意识闭上眼,环在闻汐腰间的手也跟着收紧。 方才还在识海深处反复回响的厮杀声、哭喊声与碎裂声,忽然都远了下去。 他只能感觉到闻汐。 感觉到对方压在自己唇上的力道,落在后颈的指尖。 陆拾青原本混乱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他仰起脸,顺从地回应这个吻。 察觉到他的回应,闻汐的动作反而缓了些。 方才的啃咬变成了缓慢摩挲,冰凉指尖也从陆拾青后颈移到耳侧,轻轻拂过被冷汗打湿的发丝。 过了许久,闻汐才稍稍退开。 “回神了?” 陆拾青眨了眨眼。 “嗯。” 闻汐的指腹从他唇角缓慢擦过,抹去一线方才没有擦净的血色。 “那就别再想了。” 陆拾青愣了一下。 闻汐松开他的下颌,道:“魔域边界也好,外面那些宗门也好,都不需要你操心。” “这些事,我会解决。” 他说得理所当然。 像是只要由他接手,那些横亘在魔宫之外的威胁便都不值一提。 陆拾青抱着他的腰,轻声问:“你准备怎么解决?” 闻汐没有立即回答。 陆拾青很快便明白,闻汐并没有想好。 所谓“会解决”,不过是不愿让他继续为这些事耗费心神。 可如今,魔宫与正道之间早已没有转圜余地。 这场争斗一旦开始,便很难再停下。 今日是一批人,明日还会有下一批。 仇恨与鲜血不断累积,直到其中一方再也无力抵抗,彻底消亡。 寝殿里忽然安静下来。 窗外的风穿过破损的窗棂,吹起悬在高处的几缕残红,满地碎屑间还残留着方才灵力失控留下的痕迹。 闻汐垂下眼,看见陆拾青仍旧皱着眉。 即使方才那个吻已经暂时将人从混乱的思绪里拉了回来,那双眼睛深处依旧压着沉沉阴影,显然还在思索魔域边界的事。 烦人。 闻汐不喜欢这种气氛。 他刚从魔域边界回来,衣摆间还残留着尚未散尽的血腥气。 两名化神修士带着近百人强闯魔域,虽然最后被尽数击退,却也并非毫无麻烦,那些人携带了专门克制魔气的阵盘,交手时又不顾性命地自毁法器,直到现在,他的耳边仿佛还残留着灵器爆裂时的轰鸣。 好不容易解决完那些人,他实在不想回到寝殿以后,还要继续与陆拾青讨论那些杀不完的敌人、守不住的边界,以及不知何时便会到来的下一场袭击。 外面的事情已经足够令人厌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