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人依旧维持着被关入幻境时的装束,有人身上还穿着参加结契大典时的宗门长袍,有人手中仍紧握着尚未出鞘的兵刃。 他们双目紧闭,神情却并不安宁。 有人脸色惊恐,有人眉头紧皱,还有人唇瓣不断翕动,仿佛仍在那场永无止境的喜宴里挣扎。 叶风一眼认出了其中几人。 他的视线缓缓落到陆拾青身上。 “放了他们。” 陆拾青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柄刺进闻汐肩头的剑。 鲜血正沿着剑锋不断滴落。 一滴又一滴,落入下方苍白空间,晕开刺目的红。 陆拾青的手指轻轻弯曲。 数百根缠绕在众人颈间的灵力丝线同时收紧。 昏迷中的修士立刻露出痛苦神色。 陆拾青看着叶风,一字一句道:“你若再继续,他们一个都活不了。” 四周一片寂静。 叶风握着剑柄的手指慢慢收紧。 他能够看出陆拾青不是在虚张声势。 那些细线全部与陆拾青的神识相连,只需要一个念头,便能在顷刻间毁掉所有人的神魂。 即使叶风的剑再快,也不可能同时救下数百人。 两人僵持许久。 叶风最终松开剑柄。 古剑自行从闻汐肩头退出。 鲜血随之涌出,很快浸透玄色衣料。 闻汐身体轻轻晃了一下。 陆拾青的心脏骤然收紧,瞬间出现在闻汐身边。 “闻汐。” 他伸手扶住闻汐的手臂,掌心才刚碰到对方,便被温热鲜血浸湿。 陆拾青脸色更加难看。 “你怎么样?” 闻汐低头看了一眼肩上的伤口。 剑锋贯穿了肩头,伤势看起来骇人,所幸没有刺中心脉。 “没事。” 闻汐抬手按住伤口。 魔气覆盖上去,试图强行止血。 陆拾青能够清楚感受到他体内翻涌的气血。 方才那一剑伤到的不只是肩膀。 剑意已经沿着伤口进入经脉,正与闻汐体内的魔气不断冲撞。 陆拾青扶在他手臂上的力道慢慢收紧。 “这也叫没事?” “只是皮外伤。” 叶风站在远处,目光落在俩人身上,忍不住皱眉。 他沉默片刻,忽然开口。 “陆道友。” 有些陌生的称呼落入耳中,陆拾青微微一怔。 他没想到过去了这么多年,叶风竟然还记得他。 更没想到对方到了这种时候,依旧会叫他一声道友。 叶风看了一眼陆拾青身后的魔域,又将视线移向他身旁的闻汐。 “我观你灵台清明,周身也没有修炼魔功的迹象。” “既然你并未入魔,为何要站在魔宫这一边?” 陆拾青理所当然道:“我是魔尊的道侣,自然该站在魔宫这一边。” 叶风脸上的表情变得极其古怪,“你们不是朋友吗?为何……” 他一直在秘境之中,得到传承以后,他甚至来不及返回宗门,便直接赶到了魔域,至于魔尊结契大典,以及陆拾青成为魔尊道侣的消息,他全然不知。 剧情3 叶风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停留,神情罕见地显出几分错愕。 他仍记得多年前那座秘境。 当时陆拾青与闻汐一同被困在石室里,两人看起来便十分亲近。 只是他们性情迥异,一个冷淡寡言、拒人于千里之外,另一个却温和热心,甚至曾主动展开幻境,救他们脱离险境。 叶风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这两人竟会结为道侣。 他完全无法理解。 叶风沉声道:“他是魔宫之主,这些年来,死在他手中的人不计其数,你曾亲眼见过他行事,应当清楚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当年你们都不知道彼此的身份,你受他蒙骗,尚且情有可原。” “可后来既然已经知道他就是魔尊,为何还要留在他身边?” 叶风语气稍缓,试图劝人改邪归正,这样他便不用因为被困幻境的那些人畏手畏脚。 “你没有修炼魔功,也没有被人控制,只要你愿意离开,我可以带你走。” 闻汐眼底原本便未散去的寒意,顿时更重了几分。 当着他的面,要将他的道侣带走? 叶风方才刺穿他肩膀的那一剑,都没有这句话来得令人恼火。 闻汐正要开口,一旁的陆拾青却先一步说道:“因为我先遇见的是闻汐。” 叶风一怔。 “什么?” “在我知道他是魔尊以前,我先认识了闻汐。” 闻汐侧眸看向他。 陆拾青只是握紧了闻汐染血的手,将人护在自己身后。 他忽然想起了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就被魔宫的人抓住,种下蛊虫,丢进了杂役院。 他不认识任何人,也不知道自己该怎样活下去。 那段日子已经过去很久。 可陆拾青仍记得杂役院里的气味。 潮湿发霉的木屋,混杂着洗不净的血腥气。 夜里偶尔会有惨叫从远处传来,第二日天亮时,便会有人拖走新的尸体。 没有人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也没有人愿意与旁人真正亲近。 所有人都像被困在一座看不见出口的牢笼里,为了一枚解药、一块灵石,随时可以将身边的人推向死亡。 陆拾青与那里格格不入。 他不懂魔宫的规矩,更无法将活生生的人命当作玩乐。 他能做的,只有低下头,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 只有进入幻境以后,他才能暂时逃离那座令人窒息的魔宫。 青山,流水,一间干净安静的木屋。 那些景象分明全是假的,却是他当时唯一能够喘息的地方。 后来,空荡荡的幻境里多了一个闻汐。 那时陆拾青还不知道他就是魔宫中人人畏惧的魔尊,也不知道他身上背负着多少鲜血与仇恨。 他只知道,自己终于有了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在那段没有人能够信任、也没有人愿意听他说话的日子里,陆拾青每天都在等着进入幻境的那一刻。 哪怕闻汐总是冷着脸,嫌他吵,嫌他烦,说出的话也从来算不上好听,陆拾青依旧觉得高兴。 他只是喜欢看见那个人。 喜欢闻汐出现在幻境里,喜欢对方一边嫌他烦,一边又没有真的离开。 那些感情就是在一无所知的时候生出来的。 后来即使身份揭穿,也不可能轻易消失。 再加上,初遇时还发生了那样的事,闻汐在他完全空白的感情里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已经嵌进了他在这个世界里的每一段记忆。 初到的惶恐,幻境中短暂的安宁,身份揭开后的争执,彼此分离时的痛苦,以及后来的重逢。 全都无法割舍。 更何况,如果没有遇见闻汐,他或许早就在右使叛乱时和那些杂役一起死了。 叶风沉默片刻,眉头却并未舒展。 “就因为这些,你便能不在意那些死在他手里的人?” “我没有不在意。” 陆拾青回答得很快。 “我知道他做过什么,也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成如今这样。” “可对我而言,他从来不是一个能够用善恶两字概括的人。” 若闻汐当真生来便冷血无情,就不会放任陆拾青一次次冒犯,也不会在明知危险的情况下回头救他。 闻汐或许永远都不会成为世人眼中的好人。 叶风看着陆拾青,许久才低声道:“陆道友,你变了很多。” 多年前在秘境中,陆拾青会为了几个素不相识的人,将自己置于险境。 可如今,陆拾青却能以数百名修士的性命威胁他。 陆拾青听懂了叶风未尽的话。 “人总会变。” 他稍稍停顿,目光落向四周垂落的红绸。 那些被困在其中的修士仍在沉睡。 “不过,我没有杀他们。” “他们闯入我与闻汐的结契大典,试图当众动手,我只是将他们困进幻境。” “若今日你没有伤到闻汐,他们也不会有危险。” 叶风握住古剑,依旧没有退让。 那柄剑感受到主人的心意,剑身发出一声低沉嗡鸣,残留在四周的剑意也随之缓慢聚拢。 陆拾青眸色微沉。 缠绕在众人颈间的灵力丝线也在同一刻绷紧。 红绸之中,数百名修士脸上再次浮现出痛苦之色。 双方僵持片刻。 叶风忽然问:“你当真愿意为了他,杀了这里所有人?” 陆拾青沉默了一瞬。 闻汐也侧过脸,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透过契印,闻汐能够清楚感受到那一瞬间的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