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汐试着运转魔气。 丹田深处刚有一缕黑雾聚拢,贯穿肩头的铁链便骤然收紧。 金色符文顷刻大亮。 那缕尚未成形的魔气被强行撕碎,顺着经脉溃散,剧痛从伤口一路蔓延至识海,闻汐身体微微一晃,锁链顿时碰撞出一阵沉重声响。 他很快站稳。 除了苍白几分的脸色,再看不出任何异样。 这些锁链并不是普通玄铁。 其中掺入了专门克制魔气的镇魂石,符文也彼此相连,形成了一座完整的锁魔大阵。 只要他试图挣脱,阵法便会将力量尽数反噬回去。 叶风倒是准备得周全。 闻汐抬起头,终于看清刑台之外的景象。 四面八方,全是修士。 白玉广场一直延伸至远处山门,数不清的身影围在刑台四周。 各宗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颜色与纹样各不相同,几乎囊括了修真界所有叫得出名字的宗门。 距离刑台最近的是天衍宗。 数百名弟子身着月白长袍,手持长剑,沿着刑台四周列成剑阵,再往外则是其他宗门的长老与弟子,层层叠叠的人群几乎望不到尽头。 每个人都在看他。 有人神情冷漠,有人目露痛恨,也有人只是伸长了脖颈,试图看清传闻中的魔尊究竟是什么模样。 嘈杂议论从四面八方传来。 “他就是玄寂?” “听说魔宫上下从来无人知道他的真名,玄寂只是前任魔尊赐下的尊号。” “叶道友竟然真的将他活着带了回来。” “这等魔头,直接一剑杀了便是,为何还要带到诛魔台问罪?” “自然是要让天下人亲眼看着他伏诛,若只是死在魔域,谁知道是真是假?” “他杀了这么多人,一剑了结,未免太便宜他了。” 闻汐神色淡淡。 那些愤怒与咒骂传入耳中,甚至无法令他多看一眼。 他只是垂下眼,再次感受识海深处的契印。 契印还在。 可那道原本清晰无比的联系,此刻像被什么东西隔开了。 闻汐只能隐约察觉到陆拾青依旧活着,却无法分辨他在何处,更感受不到对方此刻的情绪。 金色剑印仍烙在闻汐眉心。 与贯穿身体的玄铁锁链一样,正是这道剑印封锁了契印,让他无法借此找到陆拾青的位置。 叶风既然已经将他带到了这里,那么陆拾青呢? 是仍在魔域,还是也被抓了? 闻汐眉心微蹙。 贯穿身体的铁链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一股细微力量自锁链深处探出,仿佛察觉到他心绪浮动,迅速沿着经脉逼近灵台。 闻汐眸色一冷。 残留在识海中的魔气瞬间聚拢,将那股力量强行碾碎。 石柱上的金色符文接连亮起。 锁魔阵察觉到反抗,立刻开始运转,所有铁链同时绷紧,将他的身体向不同方向拉扯。 伤口重新裂开。 鲜血沿着漆黑锁链缓慢淌落,很快在刑台上积出一片暗红。 四周议论声渐渐小了。 无数目光集中在闻汐身上。 有人看见他受刑,眼中露出快意。 也有人对上那双仍旧冰冷平静的眼睛,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 明明已经被封住全部修为,又被镇魂锁贯穿身体,刑台上的人却依旧没有半分狼狈。 乌黑长发散落在染血衣袍之上。 苍白脸侧还残留着已经干涸的血迹。 他站在无数锁链中央,仿佛不是等待处决的囚徒,而是仍旧端坐魔宫高阶之上的主人。 即使一言不发,也让人不敢真正靠近。 “肃静——” 一道苍老声音自长阶上方传来。 声音裹着灵力扩散开来,顷刻压下了整座广场的议论。 人群向两侧分开。 数十名宗门长老依次走上高台。 走在最前方的是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他身着天衍宗长老法袍,手中托着一卷金色玉简,步伐沉重,神情肃穆。 老者身后还跟着数名弟子。 其中两人抬着一面残破宗门旗帜,旗面上沾满暗褐血迹,边缘已经被火焰烧得残缺不全。 另有几人捧着碎裂法器、染血衣冠与一块块刻着姓名的木牌。 每一样东西,都像是某场屠杀留下的证据。 老者走到刑台前,抬眼望向闻汐。 “魔头玄寂,你可知罪?” 闻汐诚实道:“不知。” 老者神情一沉。 四周顿时响起一阵怒斥。 “放肆!” “死到临头还敢如此狂妄!” “这是天衍宗执法堂首座齐长老!” 齐长老抬手,制止了身后弟子的怒喝。 他注视着闻汐,沉声道:“老夫是谁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今日在场众人,要将你这些年来犯下的罪行桩桩件件昭告天下。” “你若尚有半分人性,便该在此向那些因你而死的人认罪。” 闻汐忽然笑了一声。 他的唇色因为失血而显得有些苍白,这一笑却仍旧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认罪?” 齐长老展开手中玉简。 金色文字自玉简中浮出,一行接一行悬在刑台上空。 “玄寂,一百一十七年前,为夺取魔宫尊位,弑杀前任魔尊,屠尽其座下二十八名亲卫。” “继位以后,以血腥手段镇压魔域十二城,先后覆灭不愿臣服的大小势力四十余处。” “一百零二年前,临川裴氏满门被灭,府中一百七十三人,尽数死于魔修之手。” “八十四年前,魔宫袭击云麓城,城中修士死伤过千,百姓流离失所。” “六十一年前,你为修炼魔功,命人搜罗阴年阴月所生之人,炼制血池。” 一项项罪名被念出。 每说一句,悬在半空的金色文字便会亮起一分。 刑台四周的人群也随之骚动。 有人咬紧牙关,有人低声啜泣,还有人抬手指着闻汐,恨不得立刻冲上刑台,将他千刀万剐。 齐长老身后一名中年修士忽然上前。 他从托盘中拿起一块已经褪色的木牌,高高举起。 “这是我师弟的命牌!” 男人双眼通红,声音因为恨意不断发颤。 “五十年前,他奉命护送灵药途经北境,被魔宫之人截杀,同行二十三名弟子,没有一个人回来!” “我师弟死时才刚刚结丹!” “他甚至从未踏入过魔域!” 中年修士死死盯着闻汐。 “玄寂,你敢说此事与你无关吗?” 闻汐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不记得。” 中年修士胸口剧烈起伏。 “不记得?” “二十三条性命,你只用一句不记得便想揭过?” 闻汐淡声道:“每年死在魔域边界的人不计其数,难道每一个都要由我记住?” “你——” 那名修士眼中血色加深,抬手便要祭出法器。 齐长老横臂拦住他。 “今日是公审之日,不可冲动。” 中年修士死死握紧手中命牌,最终还是退了回去。 齐长老继续念道:“四十二年前,玄霜谷长老死于你手,随行弟子三十七人无一幸免。” “三十三年前,魔宫挑起边境争端,屠戮附近三座村镇。” “二十一年前,你亲率魔修袭击问剑城,摧毁护城大阵,令数百修士葬身其中。” “除此之外,魔宫这些年来豢养邪修,炼制蛊虫,以活人试药,又以血肉滋养魔兽。” 玉简中的文字越来越多。 密密麻麻的金光几乎遮住刑台上方的天空。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连着一条鲜活的人命。 有些事确实是闻汐做的。 可其中也有不少事,与他毫无关系。 魔域并不是只有魔宫。 那些散落各处的邪修杀人夺宝,炼蛊试药,所犯之事最后大多都会被算在魔尊头上。 至于所谓搜罗活人炼制血池,更是前任魔尊尚在时做下的事。 那时的闻汐,也不过是血池中等待被炼化的其中一个。 齐长老念了很久。 直到日光越过刑台上方,落在那一道道沾血的锁链上,他才终于将玉简合拢。 悬在半空的金色文字没有消失。 它们层层叠叠,环绕在闻汐四周,像一道由无数罪名铸成的牢笼。 齐长老沉声道:“玄寂,这些罪,你认还是不认?” 闻汐垂着眼,仿佛已经失去了耐心。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 “玄霜谷长老是我杀的。” 人群短暂安静。 “谢沉舟死于我手,问剑城的阵法也是我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