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下头,将闻汐的手贴在自己脸侧。 温热的肌肤碰到冰凉指尖时,陆拾青眼眶微微泛红。 “我会一直陪着你。” “等你想起来。” 闻汐安静地看着他。 那双漂亮眼眸里没有惯常的冷意,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剩下一片干净得近乎空洞的茫然。 他动了动唇。 许久没有使用过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你是谁?” 陆拾青脸上的笑意僵住。 他早已猜到这种可能。 闻汐的神魂被诛魔阵彻底撕碎,能够重新醒来已经是奇迹。 残魂太过虚弱,无法承载从前的记忆,本就是最坏的结果之一。 可真正听见这句话时,胸口仍旧像被狠狠刺了一下。 陆拾青垂下眼,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压回去。 “我叫陆拾青。” 他一字一句地说。 “是你的道侣。” 闻汐眉心轻轻蹙起。 似乎听见了一个十分陌生的词。 陆拾青便耐心解释:“道侣,就是与你结了契的人。” 他牵起闻汐的手,放在自己心口。 那里传来沉稳而有力的心跳。 “我们曾经一起生活过很久。” “你不记得也没有关系。” 陆拾青看着他,声音温柔郑重。 “从今天开始,我再重新认识你一次。” “你也可以重新认识我。” 闻汐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头看向两人交握的手。 陆拾青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神情,见他没有排斥,眼底终于重新浮起一点微弱的光。 “饿不饿?” “想喝水吗?” “还是觉得哪里不舒服?” 他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问完又像是觉得自己太过急切,连忙补充道:“你不用现在回答,慢慢想就好。” 闻汐抬眼看他。 这个人似乎比记忆中的声音更加吵闹。 可那份吵闹并不令人厌烦。 陆拾青见他一直盯着自己,耳根不自觉泛起一层浅红。 “怎么了?” 闻汐仍旧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另一只手,动作缓慢地碰了碰陆拾青的脸。 指尖触及皮肤的那一刻,陆拾青整个人都僵住了。 闻汐的手很冷。 那一点凉意贴在脸侧,却让他眼底的泪意险些再次失控。 他不敢动,任由闻汐触碰自己。 闻汐看着他的反应,眼中浮起一丝极淡的疑惑。 片刻后,他收回手,低声问:“我们……很亲近吗?” 陆拾青喉结滚动了一下。 “很亲近。” “亲近到什么程度?” 这个问题让陆拾青一时没有回答。 他看着闻汐空白的眼睛,忽然想起结契大典那日,闻汐藏在袖中的手曾主动扣住他。 想起那个人坐在自己怀里,冷着脸亲吻他。 可那些记忆如今只剩下他一个人记得。 陆拾青垂下眼,轻轻握住闻汐的手腕。 “亲近到,你醒来以后,我最想听见的就是你叫我的名字。” 闻汐静静看着他。 陆拾青努力笑了一下。 “不过现在也很好。” “至少你还活着。” 他俯下身,额头轻轻抵住闻汐的手背。 “只要你还活着,其他的都可以慢慢来。” 闻汐没有抽回手。 陆拾青闭着眼,感受到掌心下微弱的温度,像是终于确认这一切并非幻觉。 良久,闻汐忽然开口。 “陆……拾青。” 声音很轻,甚至有些生涩。 陆拾青猛地抬头。 闻汐望着他,神情依旧茫然,却确确实实叫出了他的名字。 那一刻,陆拾青眼底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彻底溃散。 他低下头,将闻汐的手紧紧贴在唇边,肩膀无声地颤抖起来。 闻汐看着他,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哭。 他没有收回自己的手,只是任由陆拾青握着,安静地坐在这片昏暗而温暖的光里。 记忆2 过了许久,陆拾青才勉强平复情绪。 他仍握着闻汐的手,指腹轻轻摩挲过那几根冰凉的手指,怎么也舍不得松开。 直到闻汐抬眼看他,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失态太久,连忙压下泛红的眼眶,伸手碰了碰闻汐的脸。 “我去拿药,很快回来。” 闻汐没有回答,只静静看着他起身走远。 寝殿内燃着温养神魂的灵香,淡白烟雾从香炉中袅袅升起,将陆拾青的背影笼得有些模糊。 闻汐身上被镇魂锁贯穿的伤口早已愈合。 在他昏睡的日子里,陆拾青每日都会替他换药,连一处细小伤痕都不肯疏忽。 新生的皮肉起初还泛着淡淡红色,如今也已经恢复如初,冷白细腻,看不出曾经受过那样严重的伤。 真正棘手的是他的神魂。 魔令中留下的那缕残魂实在太过微弱,即使经过无数灵药与聚魂阵的滋养,重新生长出一部分神识,也远远谈不上完整。 闻汐靠坐在床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节修长,皮肤苍白,没有伤口,也没有半点血迹。 可不知为何,他偶尔仍会生出一种错觉。 仿佛有沉重冰冷的锁链贯穿了这具身体,将四肢朝不同方向牢牢拉扯。锁链每收紧一寸,骨骼与神魂便会随之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那感觉转瞬即逝。 还没等闻汐分辨清楚,识海深处便猛地泛起一阵细密刺痛。 他眉心微蹙,下意识抬手按住额角。 陆拾青恰好端着托盘回来,看见这一幕,脚步顿时加快。 “怎么了?” 他将托盘匆匆放在床边,俯身查看闻汐的脸色。 “头疼吗?” 闻汐淡淡应了一声,目光随之落向托盘。 托盘上放着一只白玉药碗。 碗中药液颜色深黑,表面浮着一层极淡的灵光。 只看一眼,便能想象那东西入口以后会是什么滋味。 闻汐的目光停顿片刻,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 陆拾青没有错过这个细小的反应。 “这是温养神魂的药。” 他在床边坐下,端起药碗试了试温度,又小心探入一缕灵力,确定药性没有问题。 “喝完以后,头痛应该会轻一些。” 闻汐没有出声。 陆拾青拿起玉匙,舀了一勺药液,耐心吹凉以后送到他唇边。 药还未入口,一股浓重的苦味便先一步散开。 闻汐看了陆拾青一眼,迟疑片刻,还是低头喝了一口。 苦涩药味触及舌尖的刹那,他的眉便紧紧皱了起来。 那药不仅苦,还带着灵草特有的腥涩气息,入口以后久久不散,仿佛连喉咙都被裹上了一层苦意。 闻汐勉强将药咽下去,脸色已经比方才冷了许多。 陆拾青见他喝了,又舀起一勺,重新递到他面前。 闻汐这一次没有再勉强自己。 他直接偏过头,避开送到唇边的玉匙,乌黑长发随着动作从肩头滑落,恰好遮住小半张脸。 “难喝。” 两个字说得冷淡而干脆。 陆拾青的手停在半空。 闻汐醒来以后,情绪始终很淡,即使头痛得厉害,也只是垂着眼睛不说话。 如今竟会因为药苦,毫不犹豫地开口拒绝。 陆拾青怔了一下,眼底反而浮出一点笑意。 他将玉匙放回碗中,又从托盘旁边拿起一个小巧瓷盒。 盒盖打开,里面整齐摆着几枚浅金色糖块,糖块表面裹着一层细细糖霜,还散发着清甜花香。 闻汐余光瞥了一眼。 陆拾青立刻捕捉到了。 “喝一口药,吃一块糖。” 闻汐神色不变。 “不喝。” “良药苦口利于病。” “端走。” “凉了以后会更苦。” 闻汐终于转过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陆拾青眼下还残留着淡淡青色,虽然已经不如闻汐刚醒来时那般憔悴,可依旧看得出来他一直没有休息好。 闻汐想不起从前的自己会不会在意这些。 可看见陆拾青露出疲惫神色,神魂深处便会泛起一点说不清的情绪。 并不尖锐,却无法忽视。 陆拾青见他的态度似乎有所松动,立即重新舀起一勺药,小心送过去。 “再喝一口?” 闻汐看着那勺黑漆漆的药,沉默许久,终于勉强张口。 药液咽下以后,他的眉心果然再次皱紧。 陆拾青立刻拿起一枚糖,送到他唇边。 闻汐原本想自己伸手去接,可陆拾青已经将糖碰上了他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