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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握住周茉的手，无意识地揉捏着她圆润的指尖，“爷爷心里一直对叔爷一家怀有愧疚，觉得当年要不是长辈要求叔爷守家，后来也不会被扣上‘通敌走私’的罪名，说到底还是连累了他们……”　　“所以你爷爷就答应包办婚姻了？”周茉眉头紧锁，一脸不赞同，“最讨厌这种封建大家长了。”　　她这次去港城没能见到应爷爷，老人家前几年得了阿兹海默症，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常年住在高级疗养院，她便没有过去打扰。　　之前听应枢言说应家对小辈的人生选择都很自由，她还以为应爷爷没糊涂前就是个开明睿智的大家长呢，没想到他还干过这种事。　　如果她是应星璇，莫名其妙被塞了一桩报恩式的婚事，而且还是要从港城嫁到人生地不熟，经济也远远不发达的内地，她肯定也要反抗的。　　“没错，正是在出了我小姑姑的意外之后，爷爷才放弃了对小辈的管束，毕竟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　　应枢言声音放低，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那我小姑姑呢，她就活该被当做粉饰家族太平的牺牲品吗？”　　当时他是家里和小姑姑关系最好的人，知道小姑姑在学校里有喜欢的男孩子，她对这门从天而降的婚事百般抵抗，那段时间家里频频发生争吵，可是应爷爷就跟秤砣铁了心似的，坚决不肯退让。　　应星璇只是表面看起来文静柔顺，其实是个受过新式教育，很有主见的女孩。她知道自己无法说动父亲改变主意，便决定来个釜底抽薪，亲自跑去内地和叔爷一家交涉：就算要报恩也有很多种方式，没必要搞这种盲婚哑嫁，这不是报恩，报仇还差不多。　　应枢言至今还记得，1980年的冬天，那个雾气弥漫的清晨，他帮应星璇打掩护，陪她来到口岸，目送她过关离开的背影。　　“阿言别担心，我办完事就尽快回来，你要认真练琴，不许偷懒哦。”　　应星璇站在长长的队伍里，回过头冲他用力挥手，笑容一如既往灿烂。　　谁也没有想到，这一眼竟成了永别。　　那几天应爷爷刚好去了南洋谈生意，应星璇打了个时间差离家出走，等他回来发现小女儿自作主张跑去退婚，发了好大的脾气，又赶紧往内地捎信，让叔爷一家把她送回来。　　可是叔爷那边很快传信回来，说没有见到应星璇啊，她是不是在路上遇到什么事情耽搁了？　　两边一对口供，才发现应星璇出事了，没人知道她去了什么地方，就此下落不明。　　周茉跟着叹了口气。　　拨乱反正那几年，到处都是回城返乡人群，记录潦草，档案缺失，什么都乱糟糟的，对治安状况更是空前未有的考验　　应星璇这么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独身出门，本身就充满了巨大风险。　　更要命的是她的身份敏感，无论是留在内地的叔爷家，还是远在港城的应爷爷，都没办法大张旗鼓报案寻人。　　“出事以后，爷爷再三勒令全家，不许报警，不许登报，不许寻人，生死不论，从此就当家里没有小姑姑这个人。”　　应枢言攥紧掌心，手背上浮起蜿蜒的青筋，他无意识地咬紧嘴唇，“我当时还太小了，什么也做不了，可如果不是我帮小姑姑打掩护，她也不会那么顺利逃走……茉茉，这是我犯下的罪，是我对不起她，我不可以放弃。”　　周茉用力抱住他的肩膀，想说些安慰的话，却又觉得任何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所以你小小年纪就出国读书，是为了反抗家里这种专制独裁的氛围吗？”　　应枢言点头。　　“那年冬至，是我第一次梦到小姑姑。我当时就有种很不好的预感，觉得这是小姑姑给我的暗示，可是家里人都不相信我的话，还说我是太思念小姑姑了，所以自己吓自己。”　　一次做梦或许是偶然，但他出国读书以后，每年冬至都会重温这个梦境，一遍又一遍。　　“我学医，我读精神医生，我看过心理医生，试过催眠疗法，甚至在国外找过女巫和占卜师……心理医生说我压力太大，占卜师说是小姑姑的魂灵在向我托梦。”　　应枢言又打开一个柜子，里面装的是他曾经的就医记录，还有一个厚厚的素描本。　　画纸上的内容很凌乱，有时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原，有时是一道长发飞扬的背影，画的最多的是一个孤独的小人，奔跑，不停地奔跑，巨大的茫然扑面而来。　　“茉茉，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出现在了我的梦里，但你应该也能感觉到，这一切不是我臆想出来的幻觉，对不对？”　　应枢言仰起脸看她，眼神里迫切寻求着她的认可，这一刻的他看起来甚至有些脆弱，仿佛还是当年那个孤身离家的少年。　　周茉心软得一塌糊涂，从十四岁到二十九岁，他就这样一直清醒地赎罪吗？　　难怪分局的老同事都回忆应枢言刚来时像个拒人千里之外的大冰块，但对其他兄弟单位的借调都是来者不拒，唯一的要求就是允许他看卷宗，越老越好。　　他没有借助任何家族的力量，一个人默默来到桦城，默默查了七年。　　“应枢言，你不乖哦。”她假装板起脸，“你该早点告诉我的。”　　他曾经陪着她一起找回遥遥的记忆，现在也该轮到她帮他解开心魔了。　　二人花了一下午时间把这个房间里有价值的线索整理出来——其实也没多少，最有价值的反而是应枢言那个记录梦境的素描本。　　“我觉得我在梦里看到的就是小姑姑出事的地方，这些年桦城周边的平原都被我走了个遍，还是什么都没有。”　　周茉也跟着犯愁，找不到应星璇的尸体，一切就都是空谈。　　只要能找到尸体，哪怕事发至今已经过了十五年，她也能用系统金手指还原被害姿势，拿到关键线索……　　等等。　　谁说没有尸体就不能还原姿势了？　　她想起自己坠海那次，好像误打误撞卡出了系统的bug……　　“应主任。”周茉突然用很正经的语气喊他，“从专业法医的角度，你能试着分析梦里的小姑姑是怎么死的吗？”　　应枢言被问得怔住，思考了一会儿才答：“胸口被利器刺入，大量失血而死。”　　他记得很清楚，每一次在梦里，小姑姑都是从胸口位置大量洇开血迹，直到染红整条白裙，出血量足以致命。　　“但梦境未必是现实？”应枢言不理解她的异想天开，“就像小姑姑在梦里穿着白裙子，可那是12月的冬天，谁会在外面穿着一条白裙子走来走去？”　　“那你在梦里还穿着衬衫马甲呢，你不嫌冷啊？”周茉杠他一句，“梦境嘛，肯定多少有艺术加工的成分，但关键线索肯定没错。”　　她突然站起来，“走，我们现在去你办公室。”　　今天是休息日，大楼里只剩值班同事，显得有些清冷。　　周茉熟门熟路站到解剖台前，转头看了他一眼。　　“应枢言，你信不信我？”　　应枢言答得飞快：“当然。”　　“那你信不信你自己？”　　应枢言：？　　他谨慎反问：“你是指哪方面？”　　“当然是你的专业了。”　　应枢言松了口气，刚要点头，就见周茉一个翻身躺上解剖台，顺手塞给他一把手术刀，指着自己心口位置。　　“我相信你，你也要相信自己。来吧！”　　应枢言握着手术刀，身体僵住，“你要干什么？”　　周茉眨眨眼，“帮你找小姑姑啊。”清清嗓子，“你知道的，我……我一向和死者之间存在某种科学无法解释的联系……”　　应枢言不是傻瓜，周茉这话几乎已经是明示了，令他立刻想起在很多个案发现场，她的那些反常举动。　　就连分局同事之间私下里都有传言，说周茉能通灵。　　放在以前，他只觉得那些都是无稽之谈。可是现在，他又希望这是自己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否则要怎么解释缠绕了他十五年的梦境，却被周茉一下子闯了进去？　　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荒谬：此时此刻，在解剖台前，他们两个居然在讨论玄学。　　见他迟迟不动，周茉又催了一遍。　　“应主任。”她刻意强调他的专业，“你手稳，下刀准。”　　“好。”　　应枢言抿了下唇，举起手术刀，朝着周茉心口位置缓缓落下。　　她还是有点紧张的，闭上了眼睛，睫毛微微颤动。　　放松，放松……想象自己是1980年的应星璇……　　就在刀尖即将抵上柔软的毛衣，应枢言指间一翻，将刀尖换成了刀柄那一头，毫不犹豫地扎了下去。　　一阵锐痛袭来，自心口向四周蔓延。　　【滴，宿主成功还原死者姿势！奖励——】　　系统后半句话还没听清，意识已经猛地下坠。　　冰冷刺骨的河水将她整个淹没，体温快速流失，鲜血不断从心口涌出，在她身周漫开一片淡红。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