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四周人声鼎沸,还有人在给对面的说书叫好,此人都不为所动,全神贯注地盯着那只碗和筷子,仿佛魔怔了。 没办法,这个时代没有手机可以刷,更没有电视可以看,听不着说书那就只能自己找乐子了。 严澈端着自己的点心和茶,来到了那男子的对面,就看着这男人不停地摆弄筷子,一会儿在碗里面放杯子,一会儿又是将筷子交叉放,严澈就这么看着对方差不多两块酥饼的功夫,忍不住开口道:“兄台,你造桥呢?” 对方微微一怔,一抬眼就看见一位模样俊秀的年少郎君坐在对面,原本被打扰的不悦又因为那双透亮的眼睛而消散,随意地回了一句:“正是。” “造桥……你该不会在工部当差吧?”严澈眨了眨眼睛问。 “正是,在下都水清吏司郎中兰洄。” 严澈愣住了,这么巧?竟然让他碰上了姐夫的同事?这不正好打听姐夫到底在工部如何吗? 而且人家已经是都水清吏司郎中了,是个正五品的官儿呢!姐夫在那里拼死拼活的不就是想当屯田清吏司的郎中吗? 不过就算要打听消息,也得先跟对方套套近乎。 但是这个兰洄一看就正经八百、不苟言笑,套近乎就不能聊家常,得跟他聊正事儿。 “原来是兰大人,失敬失敬。不知这到底是要在哪条河上建桥,能让兰大人如此烦恼?” 兰洄说出自己的官职,本是想这少年知难而退,快快离开,谁知他竟然就在自己对面坐下了? 严澈一看就知道兰洄在想什么,主动给对方倒上茶水,笑道:“兰大人,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别看在下年纪轻,但从南川一路行至都城,见过各式各样的桥也有不少。什么梁桥、索桥、拱桥,甚至于融合了各种形制的桥,我都见过。兰大人如今枯坐与桌前,与闭门造车何异,还不如把困扰你的问题说出来听听,集思广益一下,说不定解决之法就来了嘛。” 兰洄本还有些不耐烦,但一听严澈说起桥梁种类,顿觉眼前少年未必疏漏寡闻,也不是来找自己寻开心的。 “郎君可知绵藏江?”兰洄开口问。 “哦,我听说过。这条江水量破丰,汛期也长,是盐运枢纽……朝廷一直都在连接青州和琰州的要冲上建造桥梁,可惜建了没多久就会被冲垮,垮了又重建,一直在做无用功。在这样的地方建单一制式的桥梁,既不能泄洪,亦受水流冲击,桥墩不堪受力……” 兰洄是真没想到眼前的少年还真的懂一些。 可是明白问题是什么,不代表能解决问题。 “郎君有何高见?” 严澈摆了摆手,笑道:“高见不敢当,但是可以给兰大人提一些思路。毕竟术业有专攻,采取什么办法还得看兰大人的。” “郎君请说。”兰洄朝着严澈拱手。 “总的来说,这座桥是既要满足青州与琰州之间的通行需要,又要能抵御丰水期的江水冲击。” “正是。” “大人就没有想过将梁桥、拱桥、浮桥相互结合,融为一体吗?” “这……”兰洄深吸一口气,“兰某也曾想过,但具体如何……没有前人的经验,工部的耿尚书怕是不会同意。” 谁料到从严澈的身后传来如同沉玉相击的悦耳声音,“哦,若是耿尚书不同意,兰大人不妨将营造图样及工程做法册交于孤,孤替大人呈送御前。” 严澈面前的兰洄露出了惊讶的神情,而这惊讶逐渐转变为尊敬,他正欲起身行礼,却被对方轻轻按了回去。 竟然是君晏! 只不过他衣着低调,身旁还跟着面无表情的许沐,以及不远处的茶桌边坐着几个眼神警觉的男子,应当是君晏的侍卫。 严澈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君晏来到自己身侧坐下。 对面的兰洄低着头,给君晏倒上茶水,许沐正要取出银针试毒,却被君晏摁住了。 “不用疑神疑鬼,真要是有问题,严郎君都吃了两块酥饼,喝了三杯茶水,早就该一命呜呼了。” 这你都知道? 作者有话说: 严澈:早就说了,跟着我严澈混的,都会封侯拜将。 胖瓜:所以吕夙认了你当他兄弟,日后封侯了,也是到哪里都要护你周全。 我磕瓜子给你吃 严澈继续保持歪着的脑袋。 而且君晏好似看了自己许久了,连吃了几块饼、喝了几杯茶都算得清楚? “好奇孤为何出现在此处?”君晏侧过脸来,露出一抹温和而调侃的笑,就是原本高悬的明月倒映入了水中。 当真好看。 严澈点了点头。 君晏却示意严澈侧一侧脸,严澈懵懂着照做了。 “嗯,脸颊上的伤看起来好多了。” 君晏若是不提,严澈早把这伤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孤欲回紫宸宫,本应路过永安观,想着去看看你,也好嘱托你的阿姐好生看着你上药,不然这么俊的脸颊上留了疤痕,岂不可惜?谁知道还未抵永安观,便见着你在这茶楼里与兰大人聊天。” 听了君晏这番话,兰洄露出了几分吃惊,开口问道:“这位郎君竟然与……殿下相熟?不知身份?” 兰洄特地将“殿下”二字说得极为小声,然而君晏容貌过于出众,已经有些客人时不时看过来了。 “家父严镇,乃是南峻关守将。”严澈小声回答。 兰洄一听,眼中即刻浮现出敬意,看来也听说了严家救驾的消息。 “竟然是严将军之子,失敬!” “既然都认识了,郎君是不是可以细说所谓的三桥一体的形制?”君晏眼底笑意不减。 严澈摸了摸鼻尖,心想自己本来没脸没皮地在兰洄这里套近乎,怎么就被君晏给撞上了呢? “兰大人有没有想过将桥梁和舟船相结合?两端为石桥结构,以此稳固桥体,中间以浮桥通行,此部分将会随着水位而起伏涨落,如遇通航或者水流冲击过大时,便将船舟解开,即可过河拆桥。刚柔并济,不比硬抗绵藏江洪流要好得多?” 兰洄盯着眼前的盛满水的碗,眼睛一亮,“此计可行!只是……绵藏江水流颇为湍急,东西桥墩部分如何就位?” “嗯,兰大人,是否可以将巨石绑在船底?当水位上涨的时候,利用涨潮带来的浮力将巨石抬起,对准就位是不是更容易?” 兰洄激动地一把握住了严澈的手:“郎君!这……这可真是好办法!” 严澈:…… 看来在大衡及之前的朝代还没有类似的桥体出现,然而严澈在现代却见识过了广济桥,那可是被桥梁专家茅以升称赞为“世界上最早的启闭式桥梁”,兰洄没见过也算情有可原。 既然如此,严澈决定好人做到底,送佛送上西吧。 “那个兰大人,我觉着还可以把桥墩做成尖的。” 严澈将手掌合并,比划给对方看。 “尖……的……”兰洄一听,立刻在桌子上拍了一下,把严澈没吃完的点心都从盘子里给震起来了,“好主意!当真好主意!特别是面朝上游的桥墩,如果是尖的就能分流江水,减少对桥墩的冲击!” “桥墩还可以榫卯结构,减少勾灰。”严澈努力回忆当初游览广济桥时的导游解说。 “不错,在那样湍急的水流或者湿热的天气里勾灰难度太大了,如果是榫卯结构就能直接适应青州与琰州的气候!” 严澈笑着朝兰洄拱手道:“看来兰大人的难题已经有了解决之道,在下的茶点也吃够了,该回去了。” 唉,主要是君晏在这里,严澈都不方便去找楚临了。 算了算了,他还要回去看着吕夙呢。 兰洄此刻满心沉浸在新的桥梁设计里,全然把严澈和太子都抛诸脑后了。 君晏听了许久,一直很安静,此时见严澈起身了,才开口道:“兰大人,你若完成了工程做法册和图样,记得拿来给孤开开眼界。” “那是自然!”兰洄赶紧起身,朝着君晏的方向深深地作揖。 严澈本来觉得兰洄这人还挺傲气的,但却对君晏分外的尊重和信任,应该不只是因为君晏是太子吧。 算了,君晏和兰洄之间无论有什么关系都跟他没关系。 可恶啊,就因为太子来了,自己不但没能去找楚临,连带着也没能跟兰洄打听自己姐夫的消息。 严澈本想直接走人,可对上了君晏那双温润的眼睛,就想起这家伙可不是面上看起来那么和善的,如果不想被他用短剑贴脸警告,还是老实本分些的好。 “殿下,草民这就告辞了。” “阿澈。” “嗯?”严澈抬起眼来,心头像是被挑了一下,那一声清润绵长,两个字而已却透着挽留的意味。 “你怎么什么都懂啊?”君晏看着严澈的眼睛道。 那不是疑问,而是一种感叹,更是由衷的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