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无血脉,就叫兄弟们努力一些,再不济还能从宗亲中过继。实在不行,我就带了澈儿去紫宸宫修道,如今天下太平,储君之位换个人做,有严家护着我,我这个前太子的性命应是保得住的。” 严镇已然整个后背都是冷汗。 这些话……是能随便说出来的吗? “殿下……微臣……微臣没有那么大的能耐。” “侯爷无需多思多忧,好好吃饭睡觉,车到山前必有路。” “那若……若是当真无路呢?”严镇问道。 “那就山前拆车卖轱辘,左右不会饿着澈儿的。” 说完,君晏就起身来到廊下,抱着胳膊玩味地看着严澈可怜兮兮地正在跟严凝卖惨,那圆润中透着水光的眼睛,委屈巴巴的神情,就是君晏见了也心疼。 严镇跟在后面,见太子殿下看着姐弟俩脑袋挨一起,活像是在密谋,实在忍不住了便咳嗽了一声。 严澈和严凝齐齐回头,严凝尴尬地问:“殿下怎的在一旁看着,也不出声?” 君晏走了过来,轻轻掐了掐严澈的脸颊,“这不,得听听看澈儿有没有好好同凝姐姐说,他曾经许诺会三书六礼与我结契,必定让我光明正大入严家的门。我信了他的话,问了他一遍又一遍,他只敷衍我,却连提都不肯与家中提起,仿佛我是个见不得光的外室。” “你……你还敢倒打一耙?我答应你三书六礼之时,压根不知道你是太子!” “哦,所以我是太子,你便可始乱终弃?原来太子这身份在世子爷这儿还不如南风街的伶人呢。” 君晏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还摊了摊袖子,配上他那副好皮相,别说爹和阿姐了,就是严澈自己都有点儿心疼。 “这日子还让不让人活了?”严澈叉着腰,懒得演了,直接怼过去。 “你对我一心一意,自然好活。” 严镇和严凝想开口劝一劝,但张开嘴了又不知道该劝什么。 “这是怎么了?太子殿下既然来了,为何你们都杵在廊下?” 严赋的声音传来,顿时让严镇和严凝眼睛一亮,救星来了啊! 严镇赶紧将严赋拽到一边,将太子殿下与他摊牌之事说了出来,他本以为外甥也会惊呆,没成想严赋比自己想象中淡定许多。 严赋从容地开口道:“还以为殿下会等到圣上对陈氏一族的处置有了定论再来与舅父商谈此事,没想到今日就来了。” “你……你这是早就知道了?” 严赋叹了口气,“其实也没比舅父早多久。” “那……那可是太子,我该如何是好?” “是福不是祸,还是相信澈儿向来洪福齐天吧。” 说完,严赋便来到了君晏面前,行了个礼道:“殿下,可愿为澈儿的母亲上一炷香?” 君晏收起了逗严澈时促狭的笑,神情变得郑重起来,“是我的错,既然来了,理当先给严夫人上香。” 严澈一听,不乐意了,“大哥,你是谁家的大哥啊!” 让他去给娘上香,这不就是认可他了吗?他以后天天上严家来,还让不让人有安生日子了? “我还能是谁的大哥?”严赋没好气地戳了一下他的脑袋,领着君晏去了严夫人的牌位前。 以君晏的身份,弯腰鞠躬再上香,已经是非常敬重了。 没成想他接过了严赋递来的香就直接跪了下去,真的是太流水行云了,站在一旁的严赋连抬手扶住他的机会都没有。 严镇和严凝也愣住了。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太子殿下竟然这般郑重有诚意。 君晏接过香,举至眉心,似乎与严夫人说了好些话,拜了三拜之后才起身将香插入炉中。 当君晏转身再看向严澈的时候,笑了笑。 严澈刚想问他跟严夫人说了什么,君晏却看向严镇和严赋,“我还有要事与二位侯爷商谈。” 严镇这才回过神来,将君晏带去了自己的书房。 房门关上,游迢守在院中,连听墙角的机会都没留给严澈。 “为什么他们密谋,却不叫我进去听?” 游迢笑道:“自然是因为世子爷身上没有官职呗。” “哼。没官职就没官职,我才不稀罕。反正以后谁也别想叫本世子去当牛做马!” 其实不叫他进去,严澈也知道他们在商量什么。 陈太师倒了,范丞相自然知道下一个被清算的便是自己了。 范家的门生党羽越多,能被捉住的把柄和错处就多。 而这一场宫变,范丞相被蒙在鼓里,君晏一点消息都未曾透露于他,这不就摆明了没将他这个舅父当做自己人。 城府太深、太有主见的储君可不是范丞相想要的。 如同严澈猜到的那般,此时的范丞相神色阴郁,他的面前坐着的是几位范家的族老,以及他在都察院、吏部、翰林院的几位门生故交。 翰林大学士郑樵担忧道:“相爷,这些时日太子殿下与严家以及谢家走得颇近啊,莫不是觉得相爷是他的舅父便有恃无恐?” 吏部尚书何恩也附和道:“是啊,陈太师谋逆,其党羽贬谪的贬谪,下狱的下狱,各部各司都有位置空出来,我等举荐贤能的折子,陛下皆视若无睹,倒是太子殿下会做人情,提拔了方遒坐上了刑部尚书的位置。工部耿尚书明年亦到了致仕之年,太子不举荐相爷的人选,却举荐了那个不懂人情世故的兰洄!” 范丞相冷笑了一声,“太子可不是有恃无恐,而是要与我范氏一族切割了。” “相爷……殿下是你的亲外甥,如何会……” “陛下与严家、贺家还有韩烬设局,引得陈太师和齐王底牌尽出,逼宫篡位,太子当夜就服侍在陛下身侧。老夫事后才知晓太子甚至隔着殿门与齐王对峙,这说明什么?” “说明……太子殿下也知晓陛下的谋划?” “对。太子知晓一切,却半点没有和老夫透露!他是太子,只要他不像齐王那般犯下谋逆大罪,陛下就不会更换储君。太子早就不需要我范家的助力了。相反,范家势大,太子并不想日后事事都被我这个舅父管着。” 作者有话说: 严镇:我儿子难不成要当太子夫了? 君晏:大哥,皇帝你当不? 严赋:没有兴趣。 君晏:哦,那澈儿要当皇夫呢。 真男人就该又争又抢 翰林院大学士郑樵开口道:“那……要不请皇后娘娘劝劝太子殿下吧!没有母族助力,日后就是登基了,这皇位未必能做得稳啊。” 范靳的目光变得阴冷。 母族? 都说外甥肖舅,在君晏身上,范靳可看不到半点范家人的影子。 自从二十三年前的旧案被翻开,范靳忽然觉得君晏越看越像杨瑾了。 虽然范靳也只在宫宴上远远见过杨瑾两面,但这女子美得出尘,让范靳对她心生忌惮,担忧嫡妹的皇后之位不保,才会在陈太师陷害杨瑾之时推波助澜,落井下石。 如今想来,皇后与杨瑾分娩时间之差不过几个时辰,莫不是皇帝动了手脚,将两个孩子调换了? 越想,范靳就越是觉得毛骨悚然。 算了,不听话的棋子……哪怕是自己的亲外甥,留着也无用。 “陛下又不是只有太子一个儿子。老夫看三皇子君璨心地仁善,早年丧母,没有母族扶持能成长到如今这般,属实不易。他应该比太子更懂得感恩吧。” 范靳这番话说得直白,其余人等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既然太子不好控制,那就换个好控制的太子。 “可……陛下如今对太子非常信任,总不能真的派人去刺杀太子吧?”吏部尚书何恩担忧地问。 “先帝被周太后一党掣肘,陛下又被陈太师弹压二十多年,如今陛下若看见太子结交权臣,而且还是手握重兵的严家,心中真的会安宁?太子与严家走得越近,陛下心中那根刺就越难受。这件事,就劳烦都察院的各位御史大人了!” 范丞相看向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都察院的左都御史杜韬。 “相爷放心。”杜韬与范丞相交换了一个了然的眼神。 之后数日,君晏几乎都和严镇或者严赋待在一起,陈氏一族党羽众多,无论是抄家还是论罪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君晏时常与严赋一起商议。 再加上北关陆规配合齐王谋逆,通敌北戎,一经肃清又空出了不少位置,北关将领任免在朝堂上再掀波澜。 郭凛升任北关总兵乃是板上钉钉,于是范丞相一党在朝堂上不遗余力地推举自己人,想要拿下副总兵之位。 严家没有参与争夺,倒是君晏在朝会上进言:“启禀父皇,儿臣认为虎啸关守将梁椿三战北戎告捷,副总兵之位理应交梁椿。原副将吕夙当为虎啸关守将,斩杀北戎前将军的洪都尉可为副将。” 范丞相一听,差点当堂怒斥太子,这是将兵权拱手让给了严、贺两家之人。如此一来,范氏这一派将彻底绝了对兵权之掌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