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守拙也被拖走了,一路哭哭啼啼,嘴里翻来覆去就是“学生知罪”。
其余人继续考试,苏禾溜出去逍遥快活。
接下来,苏禾一心扑在接近唐奕清上。平日里撑死了多留个心眼,实在不行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唐奕清深受家风熏陶,对有学之士自带好感,加上苏禾有意亲近,苏禾等待的机会便到了。
又被抽到讲说,下台后,唐奕清找上了她。他的脸上还带着友好的笑容,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张帖子,交到苏禾手中:“后日休沐,我几位朋友在城南沁芳园小聚,品茶论书。你若得空,可以来。”
苏禾低头看了一眼帖子,上面写着时间、地点,落款是唐奕清的手笔,字迹清瘦端正。
“我?”苏禾指了指自己,“你那些朋友,怕是不认得我吧。”
“所以才叫你来。”唐奕清说,“你才学出众,他们也想结识一番,这正是个好机会。大家聚在一起喝酒清谈,想必很快就能成为知己好友。”
苏禾浅笑:“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
休沐日。
苏禾收拾妥当。一身浅绿竹纹袍衬得她身形修长,气度非凡,俨然是一位谦谦君子。
沁芳园是一座三开间的茶肆,门面不大,檐下挂着一块黑漆匾额,“沁芳园”三个字笔意疏朗,落款看不清。
门前种着两株老柳,柳条被风吹得轻轻拂动。茶肆的窗子都开着,竹帘半卷,能看见里面影影绰绰坐着人。
后院临溪处有一座敞轩,三面通透,只北面砌了半堵矮墙,溪风穿堂而过,比前堂凉快许多。
苏禾到的时候,唐奕清已经在敞轩外的石径上等着了。
他今日换了一身月白暗纹长袍,领口袖口压着银线祥云纹,腰间系一条素色革带,挂一枚青玉佩。头发用一根白玉簪绾着,整个人比在国子监里多了几分闲适。
“来得早。”唐奕清说。
“我瞧着似乎是刚好。”苏禾应道。
唐奕清轻笑一声,引她往里走。
敞轩比苏禾预想的宽敞,正中一张酸枝木圆桌,桌面嵌着螺钿山水,四把鼓凳围放,凳面绷着素色藤编。
北面矮墙上搁着一只青瓷香炉,炉中燃着沉水香,烟气袅袅升起,被穿堂风一吹,散成薄薄一层,若有若无。
桌上摆着几只白瓷碟,盛着瓜子、杏仁、蜜饯青梅,另有一壶茶温在棉套里,旁边几只青瓷盏扣在竹托盘上。
轩中已经坐了四个人。
都是脸熟的,第一次讲说时见过。
吴伯宗,诚心堂的,讲《太极图说》那日她在场;邹易坤,崇志堂的,讲《户律》“脱漏户口”条那位。
唐奕清先介绍左边那位:“曹琳,广业堂的。年纪最小,书读得却不少,可惜,就是背不下来。”
曹琳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面嫩,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听见唐奕清的话,自动忽视后半句,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耳朵尖微微发红。
“哪里哪里,就是爱翻闲书。”曹琳朝苏禾拱了拱手,“花兄好,我听过你讲‘学以致其道’,讲得真好。那个‘致’字解作‘推而广之’,我回去想了好几天。”
苏禾回礼:“曹兄过奖。”
说着,苏禾又分神想,自己也才十五,谁最小还说不准呢。
奇怪的胜负欲。
唐奕清又介绍右边那位:“陆秉,率性堂的。”
陆秉年长一些,已经是三九年华。他朝苏禾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了。
几人落座。
茶博士上来沏茶。紫砂壶的壶身养得油润,茶汤倒进青瓷盏里,色如琥珀,香气清冽。
唐奕清说道:“这是今年新上的明前龙井,祖父前些日子得的,分了几两给他。此次特意带来,给大家尝个鲜。”
“你祖父倒舍得给你。”邹易坤端起茶盏闻了闻,啧啧两声,“我爹要是得了这种茶,能藏到发霉也不给我喝。”
吴伯宗笑道:“你爹那是怕你牛嚼牡丹,糟蹋了好东西。”
邹易坤不服:“我怎么就牛嚼牡丹了?你把话说清楚!”
两人斗了几句嘴,气氛松快下来。
苏禾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汤入口清甜,回甘绵长,确实是好茶。
她放下茶盏,余光扫到陆秉正看着她。目光对上,陆秉没有移开,反而开口问道:“我听奕清说,你对他那篇‘尽信书不如无书’的讲稿提了不少意见?”
苏禾放下茶盏:“提了几句,算不上意见。”
“那几篇讲稿我看了,”陆秉说道,“改过之后比原先好。奕清这个人,文章本来就干净,能让他改的,要么是真有见地,要么是交情够深。你们认识不过半月,那只能是前者了。”
苏禾看着他,笑了笑:“陆兄这话,是在夸我?”
陆秉不接这个茬:“我想问问,你改那篇讲稿时,用的是哪一套章法?”
她没有直接答,反问道:“陆兄读过《孟子字义疏证》吗?”
陆秉一愣:“戴东原那本?读过。”
“戴东原解‘理’字,说‘理者,察之而几微必区以别之名也’。我改唐兄那篇讲稿,用的就是这个法子。‘尽信书不如无书’,关键不在‘信’与‘不信’,在‘书’字。孟子说的‘书’特指《尚书》,不是天下所有书。若把‘书’字解得太宽,就成了废书不读,那是另一回事。所以我在改稿时,先把这个界限划清楚,后面的议论才有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