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旻笑了一声,对唐奕清说:“你没看走眼,这人真有点儿本事在身上。”
唐奕清以笑回应。
视线又转回苏禾身上,她保持好谦逊的微笑。
“你方才说,校《通鉴》要看文集、行状、墓志铭。”唐旻缓声道,“那我问你,若这些材料本身就有偏颇,你如何判断?”
苏禾答道:“回阁老,材料有偏颇,是常事。文集往往溢美,墓志铭往往隐恶,行状往往片面。可正因为它们各有偏颇,放在一起对照,反而能互相纠正。文集说某人如何好,墓志铭可能说某人如何好,但行状可能提到某件事,而这件事在文集中被刻意隐去。把这些都摆出来,真相自然就浮现了。”
唐旻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忽然换了个话题:“你方才说,你自幼失怙,读书较晚。那你父母是做什么的?”
“回阁老,学生父母早逝,我与家中两位姐姐相依为命。父亲生前……是走镖的。”
“走镖的?”唐旻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那你两位姐姐,如今在做什么?”
这是干什么?查起户口来了?
苏禾心思百转,斟酌词句:“两位姐姐都出了远门,想在外游历……说起来,家母,您可能也认识。”
“哦?”唐旻来了兴趣,“是哪位千金?”
“姓花,和家里闹掰那位。”
唐旻脑子一转,就知道她说的是谁了。难怪她不直说是谁,花家也曾与他们是一道的,可惜下场凄惨,女儿靠早早断绝关系才逃掉一劫,确实不太好直言。
“原来如此。”他态度又温和了几分,“难怪,那丫头才学出众,可惜困于女子身份,你家里的姐姐得了她的真传吧?你是跟着姐姐读书的?”
苏禾一愣:“确是如此。”
唐旻又问了一些她们的近况,把话题拉回了正事:“你方才在沁芳园说‘执两用中’,用在朝堂上,是义利之间。”
“那我问你,若今日朝堂之上,有一件事,利国而害民,你做不做?”
不是故人之子,已经态度松动了吗?怎么又问这种送命题?
利国而害民,眼下打着“利国”的旗号,行的却是害民之实的事儿还少吗?
“回阁老,学生以为,若真有利国而害民之事,那这件事,从根本上就不是‘利国’的。”
唐旻挑了挑眉:“哦?”
“民为邦本,本固邦宁。害民之事,短期或可见利于一时,长远必动摇国本。所以利国与利民,本是一体。若有一件事,眼前看起来利国,实际却在害民,那它利的只是某一时、某一人、某一姓之‘国’,而非天下之‘国’。这样的‘利国’,终究会变成害国。”
苏禾继续说道:“所以学生以为,真正的利国之事,必以利民为前提。若两者相悖,那其中必有一处是伪装的‘利’。”
唐旻看着苏禾,目光深邃,不辨喜怒。
半晌,他忽然问了一句:“你方才说,事实不可直接得见,只能通过不同来源的记载去逼近。那朝堂之上,一件事是利国还是害民,你如何判断?”
苏禾答道:“回阁老,看结果。一件事做了之后,百姓的日子是好了还是坏了,这是最直接的判断。”
“若结果一时看不出来呢?”
“那就看动机。若做这件事的人,心里想的是百姓,那即便一时未见成效,也值得等。若心里想的是自己的乌纱帽,那即便眼前有利,长远也必害民。”
唐旻逼问的节奏慢下来:“你如何知道,一个人心里想的是什么?”
苏禾抬眼直视他:“回阁老,学生不知道。可学生知道,一个人若把百姓挂在嘴上,却从不做对百姓有益的事,那他心里想的,一定不是百姓。君子论迹不论心。”
唐旻轻笑一声,将桌上那卷合着的书推到了苏禾面前:“你看看这个。”
苏禾双手接过。
书册不厚,封皮已经磨得发毛,扉页上写着《盐铁论》。
茶水凉了,唐奕清为二人递上新茶。
唐旻语气平常:“汉昭帝始元六年,郡国所举贤良文学之士,与御史大夫桑弘羊辩论盐铁之利。贤良文学说,盐铁官营是与民争利,该罢。桑弘羊说,盐铁之利是国家大计,边关军费、河防工程、百官俸禄,都指着这些。两边吵了几个月,最后怎么着?”
苏禾翻了几页:“《盐铁论》记载,最后是‘罢郡国榷酤,关内铁官’,算是各退一步。”
唐旻笑问:“你觉得,谁赢了?”
苏禾低头翻了翻那卷书,书页间有唐旻自己的批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
“回阁老,学生以为,这场辩论没有赢家。”苏禾合上书,“贤良文学赢了道理,桑弘羊赢了实务。可道理和实务,本来就是一件事的两面。汉昭帝罢榷酤而不罢铁官,其实是把这个难题留给了后人。”
“你方才说,论迹不论心。”唐旻又问,“桑弘羊推行盐铁官营,迹是什么?是他替汉武帝敛了财,支撑了漠北之战、河西之战,让汉家疆域推到了西域。可心是什么?是他以此固宠,以此揽权,以此让天下人知道,离了桑弘羊,朝廷的钱袋子就得空。你说,这个人,你如何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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