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递一份,把平山县堤工和账目的问题摆出来。陛下若不理,再递第二份,把赵家人也加上。第三份,就该提黄宥了。”唐奕清莞尔,“祖父做事向来这样,层层递进,直到对方扛不住为止。”
苏禾听得暗暗咋舌。这种打法,没有足够的底气不敢用。唐旻在内阁这些年,门生故旧遍布朝堂,清流一派的领袖不是白当的。
“不过,”唐奕清话锋一转,“光靠祖父递折子还不够。赵崇文那边也不会干等着。他在户部经营多年,手里攥着不少人的把柄。真要撕破脸,他也会拉人下水。”
“所以?”
“所以得有人把赵家那些烂事也摆出来。”唐奕清看着苏禾,“你在平山县查到的那些,除了堤工账目,还有没有别的?”
苏禾想了想:“赵明台生前查过粮仓的底册,跟我说去年秋粮入库少了二百石,底册上写的是‘转运损耗’。他当时说要写下来,等京城来人交上去。后来库房起火,那些东西怕是都烧了。”
“他有没有跟你说过别的?”
“没有。不过……”苏禾顿了顿,“粮仓的底册他翻过之后,单独跟我提过一句‘转运损耗数太大了’。我当时没细问,现在想想,他可能是发现了什么。”
唐奕清略一沉吟:“粮仓的事,赵明台查了一半就死了。你要是能把他查到的东西补上,赵崇文在户部就说不清了。”
苏禾沉吟道:“粮仓的底册应该还没被烧,袁大人还在平山县,可以让他查。”
“袁甫查他的,你这边也想想办法。你在平山县待了几个月,除了郑衡和董南彦,还接触过什么人?”
苏禾想起粮仓那个老书吏。那人颤颤巍巍的,但底册的事他经手过,应该知道些内情。
“有一个人,县衙的老书吏。粮仓的底册是他管着的。”
唐奕清点头:“我让人给袁大人递个信,让他找这个书吏问话。”
两人又聊了些别的。
唐奕清问起苏禾在国子监的结业打算,苏禾说想进六部,具体哪一部还没定。唐奕清想了想,说吏部文选司和户部度支司都可以考虑,前者管人,后者管钱,都是要紧的地方。
说了几句话,她才知道唐奕清结业后至今未入朝为官。苏禾笑着问他自己想去哪儿,唐奕清说祖父的意思是想让他进都察院,跟宋昭节一样做御史。
“你不愿意?”
“也不是不愿意。”唐奕清端起茶盏,语气里有些无奈,“都察院得罪人。祖父在朝堂上已经够招眼了,我再进去,赵崇文那帮人怕是要把我们爷孙俩恨到骨头里。”
苏禾笑了:“你怕?”
“怕倒是不怕。就是觉得,都察院这地方,进去容易出来难。一旦做了御史,这辈子就得绷着那根弦,见谁都得先想想对方有没有贪赃枉法。”
“那你想做什么?”
唐奕清想了想:“其实我想去工部。修堤、治河、造桥、铺路,这些事儿看得见摸得着。”
“那就去工部。”苏禾说,“你祖父那边,好好说,他不会拦你的。”
唐奕清笑了笑:“但愿吧。”
苏禾从唐府出来,唐奕清送她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陆秉让我跟你说一声,他过几日休沐,想要我们三人再去沁芳园坐坐。”
“行,你让他定时间,我过去。”
苏禾往回走,脑子里转着唐旻的话。唐旻要递折子,赵崇文那边也不会闲着。两边真要撕破脸,她得想好怎么自保,别神仙打架,她这个凡人遭殃。
赵崇文手里攥着什么?他在户部十几年,度支司、仓部司、金部司,哪个衙门没他的人?户部的账目、钱粮的调拨、地方官的考语,哪一样他不能做手脚?
苏禾想到赵平川在饭桌上说的话。赵休言也参加了武举,想必手里也有兵。虽然只是小股人马,可真要闹起来,也是麻烦。
她长叹一口气。
如今这局势,总让人觉得手里没点儿兵马,就会成为案上鱼肉。
苏禾回到家,左初一正在院子里练剑。这丫头自从跟着吕献练了半年,剑法有了些模样,虽然火候还差得远,但架势摆得像那么回事。大黄卧在台阶上晒太阳,见苏禾回来,尾巴摇了两下,又趴回去了。
“小禾哥哥,你回来了!”左初一收了剑,跑过来,“情况怎么样?”
“唐阁老要帮咱们递折子。”
“那赵家是不是要完了?”
“没那么快。”苏禾摸了摸她的头,“赵崇文在朝堂上经营这么多年,哪能说倒就倒?不过唐阁老出手,赵家往后日子不会太好过。”
左初一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问:“那咱们现在做什么?”
“等。”苏禾在台阶上坐下来,拿过左初一的剑,在手里掂了掂,“等袁甫在平山县查完,等唐阁老的折子递上去,等赵崇文自己露出破绽。”
左初一在旁边坐下来,抱着膝盖:“小禾哥哥,你是不是心里已经有主意了?”
苏禾愣了一下,笑了:“你倒是了解我。”
“那当然!”左初一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们相处了这么久,这点儿事还看不出来?”
苏禾把剑还给她:“去练剑吧。我进屋写点儿东西。”
她进屋铺开纸,提笔把平山县粮仓的事从头到尾理了一遍。赵明台查到的二百石亏空、底册上的“转运损耗”、老书吏周某经手的底册、郑衡和董南彦在其中的角色,一条一条列清楚。
写完之后,她搁下笔,看着纸上的字出神。
赵明台死前查这些东西,图的是什么?他护着赵家,不想让赵家被牵连,仅此而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