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屹尧听得此番言论,眉间微拧,逸出一声冷哼:“这个醋,你要吃到什么时候才算个头?”
颜娆眼色骤然凌厉,柔媚的伪装如同薄冰碎裂,底下暗潮翻涌,她一字一字咬得极清,字字如铁:“吃到……不是她死,便是我亡的地步。”
帐中霎时静了一静,司马屹尧沉沉吸了一口气,语中已带了十分明显的压制之意:“刚打了胜仗,举营欢庆之际,你偏要在此处惹本尊动怒不成?”
颜娆气势却半分未减,反倒被这一句引燃了心头积压已久的旧火,她微微扬起下颌,将一段陈年往事重又摊开在烛光之下:
“并非是我要惹尊上不快,只是如今大业已成十之八九,曙光在望!主公莫要为了一个俘虏,自毁前程!”自毁前程这几字落在帐中,也沉甸甸地砸在地上。
司马屹尧沉默了片刻,终是拂袖转身。他背对着颜娆,语声沉沉掷出:“本尊不会忘记她的身份,亦不必你来提醒!你只需安心,功成名就以后,你必然会是本尊的皇后,再无二选!”
说罢,只短短睨了她一眼,便大步流星离了去。华阳阁中三堂重臣不日便要赶来战地协助,如今大事未成,对待颜娆只能暂且忍她一忍……
唐浔韫夺帐狂奔而出,足下生风,一头扎进了沉沉的夜色之中。心神亦随脚步一同颠簸震颤,愈发慌乱无措,一叶孤舟在狂风骤雨的海面上起伏不定。
她跑出数十步远,犹自频频回望,目光穿过层层营帐间昏黄摇曳的灯火,却见身后竟空无一人。素日里如影随形的侍卫与早已习惯了的被监视的目光,此番全然不见踪迹。
她不禁心头纳罕,凭着司马屹尧缁铢必较,寸步不放的掌控之欲,怎会容她独自一人脱缰之马一般奔入夜色,莫非当真被颜娆绊住了手脚不成。
司马屹尧素来心高气傲,目下无尘,又岂会这般轻易受制于人,俯首帖耳。
千百个念头在她脑中翻涌交缠,理不清头绪,脚下却不敢有片刻停顿……
奔行之间,沿途景致渐次褪去营帐的轮廓,被烈火侵袭过的断壁残垣,焦黑如墨的梁柱歪斜在路旁,偶有几缕青烟从废墟深处袅袅升起,在月下盘旋如不甘散去的怨魂。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到令人窒息的血腥气,混杂焦木与灰烬的味道,沉沉地糊在喉咙口,久久挥之不去。
唐浔韫素来最是见不得血光之人,此刻头昏目眩,却不得不强撑着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郁滞,踉踉跄跄奔至城门之下。
她驻足抬头,目光攀上高高的城墙,借着天边残月洒下的清冷光辉,城头悬着的几颗头颅便清清楚楚地落入眼底。
其中一张正是恩人,他的面孔已是青灰惨白,双眼紧闭,鲜血早已流尽滴干,伤处的皮肉边缘泛着深重的黑紫之色,在风中微微晃动……
唐浔韫愣立原地,双腿顿感万分沉重,一步也迈不动。她环顾四下,一路行来,满目疮痍的街巷,尽显荒芜……
肆意飘零着的血腥气息充斥鼻喉之间,断瓦残垣间遍地都是宵军尸首,一具又一具,层层叠叠堆压在一处,肢体残缺,面目全非,血色早已凝固成暗褐色的痂块,融合于碎石与泥土之间。
除此以外,更有穿着寻常百姓衣衫的尸身三五成群地倒在废墟之中,姿态各异……
唐浔韫眼中的恨意汹涌泛滥,她缓缓举起自己双手,借着月光端详,竟觉掌心间隐隐渗着丝丝缕缕的血色幻影,仿佛亡魂的鲜血正透过她的肌肤渗入了骨血深处。
她浑身颤抖起来,喃喃自语:“我在做什么……我究竟在做什么!若是早将解药方子制出,早日献上,苏将军和这些百姓……也不至于……是我自以为是,为虎作伥,是我助纣为虐……”
“我……”她的掌心一遍又一遍抚着胸口,清晰地感受到贴身而藏的药方窸窣作响的声音,纸角硌在肌肤上,烫得她五脏六腑都缩成一团。
不禁仰头望向漆黑天穹,眼中泪光与月光交杂成模糊的光晕:“我到底是在救人……还是在害更多的人?这张方子,我究竟还要不要坚持下去……苍天在上,求求您!给我一些指示好不好……”
恍惚之间,一阵浓重的腥风扑面而来,熏得她胃中翻江倒海,恶心之意愈发浓烈。
恰在此时,耳畔忽然飘来一颤巍巍的苍老声音:“宫阙万间,转瞬皆作尘土……兴,百姓苦;亡,百姓亦苦啊……”
唐浔韫转过头去,只见须发皆白的老者佝偻着脊背,步履蹒跚从她身侧经过。
老人满面枯槁,怀中抱着卷破旧的草席,想是前来收敛丧生于这场兵患之中的家人。
他只在唐浔韫面前停留了短短一瞬,浑浊双眸扫过她面上凝着的泪痕,却未置一词。随即一步步朝废墟深处走去,背影渐行渐远,融入了灰蒙蒙的残垣断壁之间。
唐浔韫心中忽然涌上一片苍茫的唏嘘,仅一瞬之间,她竟全然不明白自己穷尽心血钻研医术的意义究竟何在……
医道本应是悬壶济世,无论亲疏贵贱的慈悲之学,可她的心却偏了,偏得彻彻底底,以至于处处牵扯人命,处处举步维艰。
她竭尽全力救下来的人,经一场战火席卷,数条人命顷刻之间便归了零……一切归零,连带她心中救死扶伤的信念高塔也在风暴中轰然倾塌……
“可笑……太可笑了……”唐浔韫浑身瘫软,双腿再也撑不住身躯的重量,膝盖一弯便跪坐在了冰冷的碎石地面上。
她仰着头,目光幽幽然望向城头之下一排残缺不全的身影,夜风一阵又一阵拂过,夹带着越发浓重的血腥气息,步步逼近。包裹着她,缠绕着她,似要将人生生吞噬。
四下里弥漫着焦土与铁锈混在一处的浑浊气息,一队步兵自黑暗深处缓缓行来,步履散乱,三三两两零落地隐在夜雾之中,身影若隐若现,穿行于断壁之间。
他们得了上峰严令,此番出来大肆搜刮战场遗落的兵刃甲胄,各人腰间皆挎着鼓囊囊的布袋,手中提着明晃晃的刀,于废墟间四处翻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