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少走过去。向晨也洗过了澡,已换上了睡衣,好些头发丝还湿哒哒地粘在一起,一看就是没认真吹干。天少来到近前,向晨才反应过来,茫然地转过脸,对着天少。 天少这才彻底理解了早上他见到的那一幕。蒲蕊不是在给他化妆,蒲蕊是在为他装备一副对抗这个世界的面具。此时此刻,向晨洗掉了所有高级的粉底、修容、遮瑕,那白净的脸上,眼睛下方一对黑眼圈夺目得扎心。 他昨夜根本没睡。 他今天在母亲面前泰然自若的样子,全是装出来的。 天少也理解了,晚上趁向晨走开时,向晨母亲对他说的那些话。 “他有我呢。不会有事的。”天少说。 向晨母亲感激地点点头,“谢谢你……我这个儿子,我和他姐姐都清楚,性子很倔,什么都不跟我们说,过得不好也不让我们知道,所有事都自己一个人扛……他有你这样的朋友,我多少能安心一点。” 向晨搁下水杯,“我去睡了。你也早点睡吧,晚安。” 说罢,留下天少在原地,自己往房间走去。 原本依偎在向晨脚边的渣渣灰嗖地追过去,依依不舍地拿脑袋顶着向晨的拖鞋,向晨无奈地笑了笑,尽量绕开渣渣灰前行,到得房门前,渣渣灰故技重施,又一个箭步抢在向晨前头钻了进去。 向晨进门,把渣渣灰抱出来,放到地面。 渣渣灰一落地就闪电般再次钻进去。 向晨又把它抱出来,放到地面,关门。动作一气呵成。 渣渣灰蹲在那里,望着向晨的房门。 天少也站在那里,望着向晨的房门。 他不记得自己沉默了多少次,退却了多少次。 反正,是很多很多次。 今夜不行。 他大步走过去,咚咚咚敲门。 片刻,向晨过来开门,满脸疑惑。 天少一把将门缝推到最大,看着不明所以的向晨,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他。 上一次,向晨说,网络暴力这种事,不去看它就不存在。 那一次,他不在向晨身边。 上上次,他也不在。 他一直不在。 可这一次,他在了。 他不知道以后自己还会不会在。但至少这一次,眼前这一刻,他在了。 网络暴力这种事,就算不去看它,它也会扎进你心里。比刀子更锋利的,是恶意,以正义伪装的恶意。 天少紧紧地抱着他,一动不动。 时间缓慢地流逝,又好像根本没有流逝。 他听得到向晨的心跳声。 扑通,扑通。连生命的韵律都那么稳重而儒雅。 他也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 扑通扑通扑通。扑通扑通扑通。 那不是小鹿乱撞,那是一头猛虎试图冲破禁锢。 他倏地松手,后退一步,看到向晨正望着他,眼里带笑。 “我跟你说过么?”向晨说,“应扬是我觉得你至今写得最好的一个男主。” 天少:“啊?” 应扬是《西风不识相》的男主。不,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们怎么又坐在地毯上边喝可乐边谈人生了? 天少本来提议喝酒,上次应酬,郭毅非送他们一瓶,只好带回来了。向晨说喝一次酒脑子三天不好使,干他们这一行的,伤牙齿总比伤脑好。 不,这也不是重点。 天少自己也搞不清什么才是重点了。 向晨一句话也没提热搜的事,只跟他聊《西风不识相》——“这是你的作品里我最喜欢的男主,”向晨说,“真的。” 向晨这么直白地夸自己,天少都要不好意思了。 “明线写堕落,暗线写成长,”向晨还是那个习惯性的姿势,话对天少说,眼睛却望着窗外的远方,“不过读者不太容易看得出来。” 天少久久地凝视着向晨的侧脸。向晨总是能这样轻而易举地就提炼出他作品里的精华,三言两语就指出他心中所想。到了他这个位置,一万句过度的夸耀,也比不上一句真心的理解。 作为主流颠峰代表的天少,在《西风不识相》里用的却是反主流套路。不升级打怪,不征服四方,武力值没有越来越高,名气也没有越来越大,地位不仅没有提升,还一步步下滑。主角真正的成长,在于越来越认清自己,也认清这个世界。当所有人都认为他在堕落时,他在独自一人,艰难却决绝地往前走。 “我最近好像又想明白了。”向晨说,“读者确实一般都喜欢美好的主角,但是塑造美好的方法和对美好的定义不一样。” “嗯?”天少接道,“怎么说?” “网文的常规主角,所谓美好一般是最浅层的东西,”向晨说,“颜值,金钱,地位,天赋点,外挂……作者用这些东西把角色包装起来,但很多时候还是掩盖不了他们骨子里的俗。” “哈哈哈,”天少笑了,又喝了口可乐,“愤世嫉俗,怨天尤人,有仇必报,贪得无厌,只想不劳而获、装逼打脸,爽文大主角套路了解一下。” “所以塑造角色那么难啊,”向晨说,“人性的亮点不是光靠辞藻能堆砌出来的。” 许许多多经典的文学角色,如《老人与海》的老人,《飘》的斯嘉丽,《茶花女》的茶花女,《罪与罚》的拉斯克尔尼科夫。在世俗层面看来,他们都有各自的不堪,他们都不是什么高富帅、白富美。甚至到最后,他们也没得到世俗认可的成功。但他们的美好,却是能真正穿透薄薄纸页、永留心底的美好。 因此,向晨才被《西风不识相》的应扬深深打动。他的高尚,是卑劣中的高尚,他看清了自己的卑劣,因而让这种高尚更难能可贵。文中的打斗大戏不在于明面上的功夫,而在于精神层面的较量。天少以华丽绚烂的笔调,把精神的冲突幻化为外在的冲突,把个人和自己的对抗化为他和整个世界的对抗,主角在这种对抗中的觉醒和成长血肉绽放、色彩鲜明,他以堕落的方式去超越自我,寻求新生。对于大多数读者,这是一个故事,对于创作者,这却是另一个故事。 向晨自认写不出这样的故事。天少张扬,而他隐晦。天少天马行空,像一幅五颜六色、童趣满满的水彩画,年少意气充斥其中,令人心潮澎湃。他的文笔一直很直白易懂,这也是他火遍大江南北的原因之一。但他以直白易懂的文笔,以最符合网文气质的手法,写出了他内心深处的东西,这就是向晨认为网文该有的样子。 “你最早的脑洞是什么时候有的?”向晨问天少。 “什么脑洞?”天少反问,“你是说网文的脑洞?” “嗯。”向晨点头。 天少目光乱窜,想了一会儿,“应该是高二吧……第一次追二哥的《异能学院》那会儿。” 所以他一直那么坚定地认准二哥是自己的启蒙师父。在二哥之前,他看过的故事很多,他喜欢的故事也很多。但二哥是第一个切切实实激起他创作欲望的作者。 “你呢?”天少转头问向晨,“也是高二?还是高三?就你写《大漠红烟》同人那阵子?” 向晨摇头,“不是。” “哦?” “是初三。” 天少一惊,“这么早?真的假的?”说着,他掰起手指头,“我们初三那年……有网文了吗?” “有了。”向晨说,“不过我那时确实还不知道网文是什么。” “不知道网文是什么你哪来的网文脑洞?”天少奇怪道。 “我现在回想,它就是个网文脑洞,”向晨说,“还是。” “啊?”天少又惊了,“我们初三那年有无限流了吗?” “应该没有。”向晨说。 “你差一点就是无限流鼻祖了。”天少说,“来来来,什么脑洞,我给你鉴赏鉴赏。” “嗯,”向晨开始讲了,“主角是个初中生,有一天他想自杀——” “等等,”天少忍不住插话,“他为什么要自杀?” “不为什么,就是不想活了。”向晨说。 天少:“……” “就在他从天台跳下去之后,”向晨继续道,“落地之前,他后悔了。” “为什么又后悔了?”天少又忍不住问道。 向晨看他一眼,“不为什么,就是不想死了。” 天少:“……” 天少:“好的,大大你说了算。” “然后,”向晨说,“主角没有摔死,而是穿越到了一个异空间,发现在这里他得到了一次重来的机会。” 主角得到了一次重来的机会,但这个机会不是直接给他的,而是需要他极力争取。这里有许许多多像他一样,在各种各样的死亡边缘穿越过来的人,他要选择武器,选择队友,组成一个队伍,完成一个又一个挑战,从每一场生死角逐里胜出。如果中途失败出局,他们在现实世界里就会直接死亡。如果能成为最后的胜利者,他们就能回到死亡前的那一刻,让人生再来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