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钦县平均海拔3400k,高山环绕,道路上上下下,风常年干冷,冬天只有有太阳地方才暖和。屋外抬头就能看到藏区神山之首,在夜色里朦胧又清晰,出门即是广袤的天地。 步都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扎西德勒,平安折返。 她和索朗平措上车,直接开出县城,上了214国道。 “这路这么多弯,夏天泥石流或山体滑坡,比现在更危险吧。”步都突然道,其实她很想让他开慢一点。天还不亮,他们速度实在快。 但又见他专心致志开车的侧脸,转方向盘很熟稔一般,没了后音。想来是在这条路上走过很多遍。 “嗯。国道214要翻越白马雪山,弯多坡陡。”他打着方向盘,看左边后视镜侧过脸时,脖颈露出一点,右耳上的925银就闪了下。“现在,一般要担心雨雪。” “大雪封山,”步都默不作声,将落在他耳鬓和方向盘手的视线收回,“也会封县吧。” “嗯。如果下了雪,这里的路就走不通了。”扎西道。 “唯一进县的山路会被封掉。” 他们走的这条路几乎是唯一进来的途径。步都转过头,看着车后窗外模糊不已的去时公路,两边是山下茫茫草原和远山,她喃喃道:“那这里就真的与世隔绝了。” 大雪天夜晚的山区成为真正的寂静岭,游客散去,信徒无几,唯一留下来的只有当地居民,比如那对当地老夫妇,早餐店的男人,还有诸如旅游业咖啡店特产店的店员。那时才是真的人迹罕至。 “德钦要搬走了。”过了会儿扎西却像想起了什么突然道。 国道正好盘上足够高的山路,整个县城的样貌慢慢在眼底浮现,他们仍在不断攀升。这会儿依稀能看见点地形轮廓,但还不算清晰,许多居民灯汇聚一起,形成一条长河。 步都正向下俯瞰这个神奇的地方,因为此县完全夹在两侧高山中间,整个呈极细的镰刀状,一路蜿蜒向北纵深达188公里,最北面正好是缅茨姆峰。整个视野里细长条的小县城几乎如同两侧绵延群山中的一条小溪流,雪山毫无遮掩地屹立在河流尽头,巨物得不可想象。她闻言一怔:“为什么?” 只过了半秒,她看着眼前场景,福至心灵:“因为地形?” 即便没有一秒后扎西的点头,步都也确定了自己的答案。 是啊,这地方打眼一看都会觉得危险。他们刚才说的泥石流,滑坡,山体坍塌,哪一样不是悬在这些住在山谷间居民头上的刀? 从上往下能看到德钦有条贯穿南北的县城路,不消说一定对这个地方很重要。但这路沿山势蜿蜒起伏,几乎是贴着山脚走,那些中间密密麻麻的小房子,挤在山窝窝里,最窄处仅有几十公里,看着更让人触目惊心。 虽然在德钦抬头就是梅里雪山,旅游资源价值极高,但一旦下雨下雪,后果会极其恶劣。 步都忽然想通了很多事情,后知后觉。怪不得早餐店的男人一家离开得那么急,连食材都没消耗完。 也怪不得步都当时说他们从不需要担心看不见日照金山,有点羡慕,妇人却没有说话。 山路弯度大,就这么几句话功夫他们就转过去,德钦县很快被山势地形一点点吞没,看不见了。只有雪山,足够高大,因此还能看到一点尖。 “大概下半年就会搬空。”索朗平措忽然道,声音有些轻。“你来得蛮巧。” 步都听完没有说话,她在214国道上,在高处平坦、开阔、柏油路锃亮的盘山公路,坐在车里,透过车窗眺望这座他们刚刚出来、即将消失的县城。山路九曲,又将那全貌转出来了。 开着车窗,七八点的风寒冷地吹着,山下橘黄还有金黄的万户灯火星星点点,燎原般绵延至视线尽处雪山,视线随车在国道上飞快移转,这种平滑让眼前风景在静止中流动,一片苍茫雄伟。九曲的形状像银河,像飘带,明明是人类足迹,却带着自然状色。 她忽然没由来地冒出念头,觉得这里的人类好伟大啊。 明明人的力量那么小,却能在雪山脚下点起一条星河。 她看到的这一切都是人类与自然融合、抗争的遗迹,这里的背后是数不清的一年又一年,这里一代又一代的人坚持下来,用身体生产了历史。 现在这样的伟大还是要消失了,人类与自然的角逐终究以失败告终。 步都记得昨天有哪个藏族女人说,他们每年都要去梅里转山,祈福,已经成为从小到大的习俗。 一旦搬走,便是100公里的距离,虽然迁居地更开阔平坦,海拔只有1800k,更加宜居和安全,但终究无法再看到梅里雪山了。 步都远远地俯瞰,脑海里清晰地浮现昨日交谈的许多面孔,一个又一个。他们来自各种各样的民族,却几乎有着一个宗教信仰,他们的房屋搬不走,街道搬不走,几代人世代居住在此,几十年积累的东西,记忆都在这里。 这个地方居然要消失了。 她没想到她来的第一年却是这个小县城的最后一年。 连红绿灯都没有的滇藏边界小城,在某些方面不得不承认的落后。甚至只有唯一一条公交车线,花很短时间就能从始发站坐到终点站。 但它的厉害之处不为人所知,2023年德钦县松茸产量占全国三分之一,林下经济成果所带来的巨大丰厚利益不可想象。 这地方落后,因它古朴。卧在雪山秘境之中,接纳了世界各地慕名而来朝圣雪山的人,无论男女老少,健康病弱。 而现在,它的生命却进入了倒计时。 …… 高原带来的情绪最后要回到高原里去解决。 步都坐在副驾上,看着一路愈来愈亮的天光,心中纠结逐渐被过于宽阔的地界打开,情绪也在风里慢慢溶解,她感受到那些开心的,深刻的,难过的,都在软化,慢慢渡过她。 世事变迁,很多东西不过沧海一粟。 但总有人因为那短暂的昙花一现,要付出经年和一生生命,去铭记和追逐。 不愿忘记,不肯放下。 一路向东南,开过破晓黎明太阳升起,晨光万顷,透过几乎毫无遮挡的层叠巨山射来,大地尽显苍茫壮阔之色。他们来时是昨日凌晨,天漆黑一片,步都竟不知道会途径这么多奇观,白马雪山垭口谷底纵向高度接近两千,众多五颜六色的经幡在白色雪山前翻飞不息。 车子在路上绕着圈,两边峡谷,雪山,草甸,江水涛涛,这是著名的国道214。金沙江澜沧江怒江三江并流,步都出神地凝望窗外。 等转回草原时,低处竟起了厚厚一层浓白的雾,早晨太冷,雾气还贴着地面,远远看着跟仙境一样。 上次看到这番景象还是在四年前的纳帕海清晨。 索朗平措对路况极熟,在一片白茫茫里,几个转弯就到了地方。 风尘仆仆落地,扎西先从车上下来,步都紧跟,她绕过车身,倏然看见丹增就坐在牧场门口,愣住了。 回头看,扎西抿直的唇角张开,说了句藏语。 后来步都才知道,他是问金珠阿尼在哪。 他早上急着回来,是丹增跟他打电话,说金珠出了事。 可事实上金珠根本不在这,也没来过这里。 索朗丹增把他诓了回来。 “你去了梅里,是不是?” 索朗平措站在那里,依旧没有太多表情,但眼神里已经降低了几个温度,他不欲跟他废话,一言不发,抬脚就往里走。 丹增下意识张口欲喝,却像突然被定住一般,忽然又停住了。 他突然吸了口气,垂眸,很轻地说了一句:“以后不用再去祈福了。” 他闭了闭眼睛,知道这个年轻人去做了什么后,实在说不下去。只是有些事无法弥补,他做不到完全释然,无奈和妥协耗尽了所有力气,丹增连说话都变得平静起来:“我已经找师傅为她念经了。” 索朗平措却是突然转身:“这种事以后不用通知我!” 步都一顿,对方的表现有点失控,似乎极不能容忍他的父亲提起母亲。 丹增却道:“我知道你跟我一样都心软,也容易愧疚。我们都在想她。” “达娃会原谅你的。” 这是一句平静,平常的劝慰,但年轻人却像听到了比怒斥更愤恨的事情。 “她原不原谅我有什么关系吗?我在乎吗?我应该在乎吗?!” 倏然剑拔弩张的气氛让步都僵在原地。 草原很大的雾里,隔米开外就看不清对方。扎西站在那里,目光直直地穿过来,钉在丹增身上,白雾让他高瘦的身形半显,神情却晃然分明。 “她现在在地狱还是天堂我一点都不关心!” “她活着还是死了都一样!” 话音刚落,所有人都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步都愣在原地。这话太伤人了,她作为局外人都觉得心口凉了大片。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