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过完,日子一天天往年根上赶。
腊月的风是硬的,刮在脸上像小刀子。街面上的雪叫车碾过,黑一道白一道,踩上去嘎吱响。
宁以晨出门越来越勤,说去陪她妈。宁远给的零花钱也比从前勤,魏乐心无意中听过一回,好像是宁以晨要给她妈买点药、买点好吃的。
魏乐心有些纳闷,却也没法问,他们父女俩和她之间隔开的那道门,她始终进不去。
进了腊月,事就多起来。
先是魏乐文从里面捎出话。年节底下,让家里给管教那边走动走动,该送的东西别落下,另外再捎一些东西进去。捎话的人说得含含糊糊,魏乐心一听就明白是什么意思。
她心里憋着话,却没法说。
魏乐文是进去了,外面的事情他并不知情。曹静对过年过节送礼这事,早就怨言颇多。
所以他交代曹静要办的事情,曹静有时会打着出门的借口,原封不动再交代给魏乐心。魏乐心清楚,她就是躲着不想花这笔钱。在她那里,能躲一次算一次。
腊月二十七这天,曹静去了监狱去看魏乐文,一回来就张罗着请客,还请了两大桌。
一桌是魏乐文那帮从小一起长大的把兄弟,魏乐心和魏然也被叫了去;另一桌在隔壁,坐的都是原先跟着魏乐文在榆树屯工地上跑活的那帮小兄弟。
饭馆选了家常菜,包间里灯光通明。
曹静来得早,穿得光鲜亮丽,坐在主位上。
魏乐心一进门就觉得气氛不大对。她哥还在里面蹲着,嫂子去了一趟,脸上没有一丝黯然,这阵势,像办什么喜事一样。
张勇和郭建、老车几个人随后到的。这几人跟魏乐文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前后院住着,感情如同亲兄弟一般。
张勇进门把外套搭在椅背上,郭建手里提着两瓶酒,老车跟在后头,进屋先把窗户推开一道缝,嘟囔了一句屋里闷。几双眼睛扫过主位上那张笑意盈盈的脸,谁都没先说话。
人齐了,曹静端起了杯子。
“今天是乐文的生日,我下午去监狱给他送了蛋糕。这顿饭,是我替乐文张罗的,他人虽然在里面,但我这当媳妇的不能差事儿,生日该过还得过。今天咱们大伙聚一聚,就当是为他庆祝生日了。”
她把杯子举得高高的。
“乐文进去了,我这个当媳妇的,得替他撑着。家里老的小的,我都得照看;工地上那摊活,钩机铲车,也得我盯着。这一年把我忙乎够呛,我有多不容易,也就我自己知道……”
说到这儿,她声音降了半格,往魏然那边一偏头。
“我这大姑娘,我也得管。他爸不在,我更得对她好。”
魏然眼皮都没抬,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没吭声。
魏乐心坐在旁边,心里一阵鄙夷。
家里的钥匙都不给一把。自从魏乐文进去后,魏然就无家可归了。现在住在我这个姑姑家,她们两个人平时基本都不联系,曹静是怎么好意思把那些话说出口的?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一口一个“大姑娘”,自己不心虚吗?
她低头夹了一筷子菜,没嚼,又搁回碗里。
大伙寒暄着,互相碰了杯。
魏乐心知道监狱规矩:那里面不许随便往里送东西。曹静能送进去一个蛋糕,那得是托了人、走了关系。她不认可曹静这么办事,人进去是劳动改造,不是过年走亲戚,这么做很容易引起某些管教的反感,对魏乐文一点好处都没有。
一杯酒下肚后,大伙的话题多了起来。
曹静聊着聊着,突然大声冒出来一句:“乐文这一进去呀,可是把我给坑惨了。”
正聊在兴头上的郭建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反驳道:“你说这话我不认同。”
包间里安静下来。
郭建点了根烟,没急着抽。
“你要说乐文坑谁坑得最惨,那得说老太太,我魏大娘。”
他抬眼看曹静。
“乐文一进去,你们两口子整出那一堆账,是谁在还?谁的压力最大?你们俩这些年做买卖,挣不挣钱外头人不知道,反正净抠老太太那点养老钱是真的。老太太没享着一天福,替你们俩背了一屁股饥荒。乐文没进去之前就欠着,你们家一干工程就让老太太出去借钱,挣钱了也不还,现在人进去了,又冒出好几十万带利的账,把老太太急得得高血压了。”
他顿了顿。
“乐文进去,是因为你们自个家生意场上的事。他挣钱那几年,老太太没沾着一分钱的光,倒是你们自个这个小家的日子过得挺滋润。别的我不说,光是你家魏倩的幼儿园费,别人家孩子都是三五百块钱,你们家孩子一个月一千八,那个优建幼儿园,在咱这地区那可是富人家孩子去的地方。”
曹静伸手比划着,嘴里振振有词:“穷啥不能穷教育,苦啥不能苦孩子。我姑娘就得上那最好的幼儿园!”
张勇撇了撇嘴,“那蒙幼一个月才500,不管是教学还是环境都不比你姑娘去的优建差。你们呀,说不好听点,就是虚荣心作祟,挣点钱不知道咋嘚瑟好了。”
一直没太说话的老车开了口,语气带着些嘲讽和指责,“哎呀,苦啥不能苦孩子,那就苦老人呗!你们哪,挣钱就自个儿小家先享受,一缺钱就让老人出去四处张罗钱去,我说实话,我虽然是乐文的好哥们儿,但他对老人这一点,我是打心眼里不佩服。”
张勇看着曹静那副得意的样子,忍不住打开了话匣子,“外头人都说乐文讲究,倒是落个好名声,啥用啊?自己老妈都借不上他的光,家里被他拖累得紧紧巴巴,老太太那么大岁数了,为了省点钱,一整就出去捡苞米去了,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我听说乐文挣钱那阵,拿出十来万给你妈把五七工一次性交上了,现在一个月能开五六千了吧?”
曹静回答:五千多,“没到六千。”
张勇把杯子搁下,笑意中带着不满。
“当年魏大娘也想交,可她交不起。家里的钱都被你们两口子折腾没了,乐文这些年干这个干那个,挣没挣钱咱们也没见着,可我见着你家日子过得是挺红火。听我媳妇儿说你这一年在美容院都得花个万八的。所以你也别一口一个乐文坑你,起码他挣钱的时候,你是享受到了。”
另两个哥们跟着点头,你一句我一句往下附和。
曹静脸上挂不住,急着转话头,先叹一口气,接着就哭穷。
“你们说的这些我不跟你们争。我婆婆确实没少帮我们,可我现在是真没钱。兜比脸都干净,穷得生活费都没了,今天上监狱那边,我从乐文账户里头取了一万块钱出来……”
这一句落地,包间里突然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