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勉表现出被许卓芸问得心里发毛、又不明所以的怯惧,嗫嚅道:“回王妃,毛夫人那日,没让我进宫,只带了我家师傅去,但夫人和两位师傅都告诉我,皇后见了凤簪,就戴上了,还夸赞,以丝绸替代翠羽是个好点子。这番嘉许,正如您方才说起的,早就从宫里传到外头了啊。”
室内安静几息,许卓芸才轻叹一声:“我明白了,皇后娘娘宅心仁厚。”
小郡主陈妙月,举着簪子,问道:“娘,凤凰又不是凶兽,宫里和民间处处都是。难道,这根簪子的形制有大忌讳,所以皇奶奶帮金娘子她们遮掩了祸事?”
许卓芸心道,女儿的神思敏锐,真是比自己那只有悍勇的长子,强得多。
她又看回秦勉,语气从乍见凤簪时的惊异,恢复了沉稳温和。
“阿绵,这个凤簪的花样,怎么来的?”
秦勉当然不会说,是毛夫人特意给的。
“回王妃,我家铺子每回接了金陵贵人富户们的首饰单子,都会攒一次花样。这个凤簪,也是从里头挑了最富贵的一种。北来的水路中,思恒有一次看到师傅在做,还说起,这个款型的凤凰,和他家后院亭子上的,很像。”
许卓芸忖了忖,点头道:“这便是了,从前北胡南下中原时,京师那边,毕竟也有许多北胡的王公臣僚,宅子里常见胡人的鸟兽装饰。阿绵,妙月,这个花样,不是凤凰,是青鸾,北胡人爱用它做装饰。胡人喜欢用的纹样器物,本来没啥大不了,金陵城里那么多归化我大琉的胡人呢。但独独青鸾,是个忌讳,因为,当初鲁王不惜忤逆圣上,也要娶的北胡女子,就名叫青鸾。”
陈妙月也头一回晓得,自己那位名声不堪的皇叔,还有这么一段往事。
许卓芸看出女儿的愕然,对她道:“你和世子都大了,王爷与我,是该把皇爷爷跟前的诸般忌讳,慢慢告诉你们。”
又继续问秦勉:“金娘子,你和思恒在兖州时,没听民间有什么传闻吗?”
秦勉摇头:“匆匆到访,我只跟着思恒和代王府的章都尉,去过一趟鲁王府的银造局,后来才晓得,他二人是得了线报,去查鲁王虐杀百姓幼童的事。王妃,此事,会影响思恒的前程吗?还有毛公夫妇,他们好心照应我们的买卖,结果……”
许卓芸安慰道:“既然皇后娘娘当场戴上簪子,你们就应该都没事了。挑心簪在凤冠之下,会被遮掩不少。圣上是男子,对妇人首饰不熟悉,多半没看出来,但娘娘一定认得的,因你这花样儿,与几年前的京师家宴上,鲁王妃送我的簪子太像了,彼时,我们都穿着常服,发式简单,娘娘就借口那簪子上的东珠太大,怕圣上看见会斥责奢华,没让我戴,家宴之后又让我留步,特意叮嘱我原委。”
小郡主恍然大悟,皱眉道:”婶婶真坏!她定是哀怨自己姻缘不顺,眼红你与爹爹琴瑟和鸣,故意整你。活该她被皇爷爷赐死了。”
许卓芸却未顺着女儿的意思,露出大仇已报的得意,而是肃然道:“妙月,一码归一码,你婶婶给我们设套,不过是老陈家后宅的风波,她不该有那么大的报应。她被赐死,是因为,皇爷爷认定她,知晓鲁王残害百姓,身为王妃却不阻止,也不告诉皇爷爷皇奶奶。”
陈妙月愣了愣,服软道:“明白啦我的燕王府国子监讲习大人,学生受教。”
秦勉自然不好再坐视王妃“当面教女”,让小郡主在外人跟前没面子,忙主动插话,作出又后怕又感念之色:“皇后娘娘真是宽厚大仁,悯恤我们小民。太子也是,说起来,我们金家老小,在海禁案里能不被冤死,固然有思恒挺身而出,但更靠太子向圣上陈情辩冤。”
陈妙月觉出这位金娘子眼色好、会圆场,更喜欢她了,便投桃报李似地,从其他点绸首饰里,挑出一支竹叶款的,出主意道:“女儿晓得母亲喜欢雍容的花样儿,那便请金娘子,让师傅把这些瘦瘦的竹叶,换成芍药的花型。金娘子,点绸可以做出芍药花瓣吗?”
秦勉应声:“做得出来,而且不是竹叶这般扁扁的,能像真芍药似地开着。”
许卓芸道:“好,就听妙月的。”
说话间,暖阁外头唱报:“王爷到,世子到。”
燕王陈梓,方步矫健地迈进暖阁,承了妻女和秦勉行礼后,招呼身后的大儿子:“来,见过金娘子。”
燕世子陈皋烈,十五六岁的年纪,身量已几乎和父亲一般高,容色里也显现父亲那样的虎威。
“见过金娘子,请金娘子代向谢家叔叔问好。”陈皋烈拱手道,口气并不多么热络,却也毫无贵人子弟的敷衍傲慢。
秦勉一怔,赶紧蹲个更低的万福。
燕王拍拍儿子的宽肩:“小子长大了,如今见到长辈,说话挺像样。不错,不错。”
随即又乐呵呵地问妻子:“你们姐妹俩,说了好一阵话了吧?”
许卓芸替过婢女,亲自为丈夫脱下裘皮袍子,一面说笑道:”是啊,正说得热乎呢,叫王爷你打断了。”
燕王见到妻女,杀伐之气卸尽,宠溺情态拉满。
他饶有兴致地转头问妙月:“怎么样,爹爹给你们请来的大掌柜,一出手,就都是你们女儿家最爱的花样儿吧?”
妙月浮现自然的娇憨之态,拿起自己方才看中的梅花簪,直接插在鬓边:“爹爹你瞧,好看不?我照着这个式样做。”
“好看,嗯不过,有点短了,”燕王说着,伸手帮女儿将簪子挪出来一些,对金娘子道,“妙月的头发像阿芸,浓密得很,发髻须长些的簪子才能插稳,有劳弟妹让铺子的师傅,把簪子打长两寸。”
秦勉记下。
妙月嘻嘻笑道:”爹爹,女儿先头路过城里茶肆,正巧里头在讲汾阳王郭子仪的评话,茶客听到郭子仪在家中端着银盘伺候妻女梳妆的那一段,纷纷起哄,说是瞎编的,赫赫武臣,哪会这么婆婆妈妈。我当时就想,哼,井底之蛙,自己学不了好的,便不信世面有,我爹爹在家,比汾阳王还疼老婆孩子呢。哦不对,爹爹对我是疼爱,对母亲,是又疼又怕。”
燕王爽朗大笑,看向秦勉:“金娘子现在知道,本王为何与思恒能喝到一块了吧?我们都怕老婆。”
秦勉露出不知如何应答、但显然自喜的表情。
心里的感受却更鲜明了:燕王一家子,个个都是人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