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奚存青着实没想好,“这是我必须肩负起来的使命,代价也不是不能接受。” 林德突发奇想:“你当这么多年道子,是不是因为就是你师父想让你多玩几年?” 奚存青笑了笑:“还真有这种可能。” 日落昏黄,天色渐渐晦暗,朦胧梦幻的紫气缓缓融入暮色,晚风吹起赤红的叶与满山的涛声,当清风路过两人身边时,奚存青伸手夹住风中的一片乌桕叶,抖去叶上微尘,张口含叶呼出气流,叶片振动,叶歌流淌而出。林德怔怔地看着他侧颜,奚存青微微闭目,神色安稳,歌亦如他人一般轻松地平静,很适合这个因闲来无事到处游逛的傍晚,自然而然的舒服。 暮色四合,星垂山野,奚存青手一弹弹飞乌桕叶,呼了口气,问:“要不要去青槐看看?” 林德乐了:“半夜里去青槐,一般人想不出这种好主意。” “所以……” “去啊,怎么会不去。” 青槐谷等于教宗坟地,夜里几乎没有人路过。林中漂浮着点点萤火,微弱地照亮墓碑的轮廓,埋入青槐谷的人没有突起的坟冢,只有树下一块细长的墓碑昭告了埋葬之人的身份。奚存青拉着林德的手:“青槐谷多生荆棘,跟着我。” “你是要带我去见什么人么?”林德下意识地问,他迅速反应过来,既然到了青槐谷,严格来讲应该不能称呼“人”了。 “跟我来就知道了。” 奚存青步履轻捷,携林德乘风而行,风扰动了古槐树叶,亦扰动了林间飘动的萤火,簌簌的回响中,似乎能听到林中逝者的低语与投来的目光,看得人后背凉飕飕的。 “葬入青槐谷的人灵魂不会在此停留太久。”奚存青轻声道,“顶多一个月,就去往生了。” 林德四下张望,看到远处山崖上嵌着一栋楼阁,楼阁中透出的摇曳烛光在一片黑沉沉的青槐谷中犹如灯塔,显眼得很:“是不是那?” 奚存青嗯了声,林德心下了然,遍布墓碑的青槐谷,值得奉入楼阁的人还能会是什么人?自然是教宗历代宗主了。 只是他有点琢磨不透奚存青带他去见教宗历代宗主什么意思,还不放心他发过的天地大誓?要让他在教宗列祖列师面前再发一次? 奚存青带林德轻飘飘落到楼阁前的阶台,即便动静很轻,阶台四周的草木依然呼地飞起数以万计的绿色萤点,刹那间星河沉浮,无边无际,一下把林德看呆了,连惊呼声都是放轻的,更多是被震撼的感叹。 太美了,林德想不出更多的形容词去形容眼前盛大的萤火夜景,莫名觉得,这犹如星河散落一般的萤火,与奉入楼阁的历代宗主太配了,不动声色的奢侈与大气,再贵重的陪葬品哪比得上这般活着的美景? “萤火虫是有专人养着的吧?” “是,教宗养的萤火虫寿命很长,能活一个月,但也很娇气,会得病,病了就成批成批的死。没办法,谁让祖师爷喜欢萤火虫呢。” “仙庭祖师喜欢萤火虫?”林德惊讶,又知道了个没用的小知识。 “教宗史书记的,没有解释原因,喜欢就是单纯的喜欢吧。这阁楼的牌匾都是祖师爷亲赐下的,叫守萤楼,你抬头看。” 林德抬头看,如果奚存青不说,很难相信阁楼门扉上的牌匾就是仙庭祖师亲赐之物,牌匾上浮华的雕饰多已褪色脱落,唯独字迹尚且清晰遒劲,牌匾没有附着什么仙力,或许只有不变的字迹昭告了它作为仙物的不凡。 走入楼阁内,屋内烛火通明,正前方是一排又一排的木制牌位,金字塔结构,顶上最大的一块牌上书金字“上清混元玄天祖师”。 室内没有香火烟气,肃穆无声。奚存青把蒲团拉过来,向祖师牌位跪拜叩首。林德在一旁看着,一肚子疑惑,但不说。 奚存青拜完,站起来静了一会,扭头问:“林德,你在这世上有喜欢的东西吗?任何事物都可以。” 林德稍感意外,想了想:“好像没有。” 奚存青追问:“真的?” 林德被他看得心虚起来,嘴上固执地否认:“没有。” 奚存青看向林立的牌位,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师傅说,做道子乃至接任将来的宗主之位,就要肩负起对天下负责的责任,想对天下真正的负责,首先要去喜欢它,喜欢整个人世间。 “喜欢变强、喜欢成仙的,教宗会让他安心在后山静修;喜欢教宗、因受师恩想报答宗门的,教宗允其当上宗门长老,只有喜欢整个人世间,并有能力去守护的才够资格做教宗宗主。 “我师父的秉性我清楚,他其实不太擅长教人,对怎么协调长老之间的矛盾也不太行,但他就是喜欢人世,喜欢在人世间的生活,哪怕成不了仙都无所谓,他想一直守望这片大陆,亲眼见证历史的变迁,直到自己寿命的尽头。他说,这种喜欢就像祖师爷喜欢萤火虫一样,不必深究,喜欢就是了。 “如果有任何人想破坏他所喜欢的,那人必须付出代价,这是历代教宗宗主传承的意志,无可更改。” 奚存青转头看着林德:“你呢?你在这世上真就什么也不喜欢?别告诉我你喜欢那个神愿为祂付出一切什么的,你敢这样说我马上把你丢进教宗的地牢去。” 林德干笑了下:“大可不必这样……” 奚存青没有丝毫退缩:“说实话!” 林德忽的想起来,在孤注一掷 奚存青静心修炼了一段时间,睁开眼,天还没亮。 也无睡意。 他走出屋,坐到山崖上,足下即是被月光照得犹如一片棉花被的云海,风的湿气很足,凉凉的,促人清醒。 思绪空游,没个着落。直到背后靠近沙沙的脚步声,奚存青微微抬头:“师父。” “睡不着啊?” 奚存青嗯了声。 老道人坐下来:“他怎么回答的?” 想起这个奚存青就纳闷,就很怪:“他说他喜欢那盆栀雪?” 老道人被逗乐了:“居然这么说?哈哈,有意思有意思。” 奚存青闷声不吭,老道人接着说:“笑归笑,他这会儿不说,应该是存在什么顾忌吧,反正你不也是没做好心理准备?就是试探一下人家的态度呗,不过看这态度,十有八九错不了了,他能克制住,挺不错的。”